第45章 回忆（3）
“希尔诺, 你对魔法感兴趣吗？”
他在这里又呆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他开始着手整理那本笔记，那份原本应当同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随葬物”。
时至今日, 他对黑魔法仍旧谈不上有多热爱。
可这么些年与之相伴后，他不得不承认，黑魔法已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除了学习和研究黑魔法外, 他这一生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这算人们口中常说的“勤勉”吗？
还是他灵魂的无趣？
不知道, 无所谓。
现在，他决定将这份“生命的一部分”，转交给另一个人, 一个与他认识才不过一个多月的人。
魔法书从来是很私人性质的东西, 被烙上了魔法师们个人的字迹、行文习惯，以及魔力残余。
当他把这本书摆在那孩子面前，问：“看得懂吗？”
那孩子清澈且迷茫的表情，立即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做保姆, 还得做某个小呆瓜的“启蒙幼教”。
说实话，这项工程很是艰辛。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耐着性子询问那个孩子, 到底哪里看不懂, 到后来干脆埋头自己整理笔记。
他曾解读过很多本魔法书, 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解读自己的。
从最开始学会的低级魔法，到后来的逐步进阶，一点一点成长为如今的样子。
他一字一句做着批注, 像是翻阅着自己的人生。
该说人真是奇妙, 从前被他认为没多大吸引力的黑魔法, 现在竟然在重新浏览的过程中, 被赋予上了一层奇异的美感。
他看着自己用一辈子的时间，所创造掌握的这些魔法，忽然感觉到手中这本笔记的沉重。
他的生命轻薄空虚又乏味。
但这本魔法书却洋溢着璀璨的光亮，这或许是他灵魂上唯一的颜色。
是他来到过世界的证明，是他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痕迹。
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再也触碰不了的顶点。
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如果他真有这种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期间，抚养那孩子的两位老人，经常邀请他前去做客。
旁观着一家人温馨的日常，他于是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能成长为如今的样子。
迟钝，因为鲜少感知到恶意和危险。
温暖，因为拥有无穷无尽的爱。
羡慕？倒也没有。
每个人生来便有着自己的命运。
他垂下眼眸，递出那本终于整理好的笔记。
“这样的笔记我还有很多，送了很多人。你不用表现出这副感激得要哭了的样子。”
他这样说着，不打算领受那份过于炙热的情感。
如果不这么明确拒绝，他敢打赌，那个小家伙能扑到他身上，黏糊糊地不让他走。
他当然得走。
他不属于这里。
那么，他属于哪里？
看着那孩子紧紧抱着他的魔法书，他忽然问：“你愿意进入亚弥斯吗？那是一所魔法大学。”
“可是我没有魔法基础，也不够聪明。”
“不，你可以。亚弥斯招收十八岁的学生，你还有六年的时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真的吗？”
他蹲了下来，视线与那孩子齐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希尔诺，亚弥斯需要你，黑魔法需要你。像你这样的人，才是魔法界真正的未来。
“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再见面，或许……我会是那里的一名教师。”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略微有些不确定。
那孩子笑了。
“那大哥哥，到时候我会喊你‘尤珈老师’！”
“……好。”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曾以为，被赋予才能的这条生命，是用来攀登人类的极限。
但，他失败了。
他落到了漆黑冰冷的地底，再也无法得到飞翔的可能。
天上的月亮，是他再也触摸不到的幻梦。
但是，或许，说不准。
他可以将他曾站在高处时所看到的景色，分享给其他人。
他可以给其他人指出那条通往月亮的路。
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他的上限，已经永远被定格了。
但这个孩子还有无尽的可能。
他已然被定格在了过去，未来将遥望他的学生越走越远，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他的学生，那团温暖的光亮，他的太阳，将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到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都会没入黑暗。
到时候，这辈子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
回到亚弥斯后，首先迎上来的是他的发小。
对方看着自己，像是看着孤魂死而复生。
“我在你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你的那本笔记。我还以为你带着它去送死了。”
“想象力真丰富。”
“那本笔记呢？”
“丢了。”
“这笑话不好笑。”
他叹了口气。
“梅纳德，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没那么脆弱。今年你就要毕业了，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他的发小于是真的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自己。
“……尤珈，你从六岁开始，嘴里就吐不出人话了。”
他凉凉地扫过去一眼。
对方这才放心地笑起来。
“这才对嘛。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遇到了些事，遇到了些人。克里斯托弗呢？我打算找他说一些事情。”
再到后来。
他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像普通人一样咬着牙努力，一遍又一遍试错，一遍又一遍练习。
咬着牙一点点将失去的那些东西拿回来。
咬着牙将曾经烂熟于心的魔法，再一次跳动于手中。
不过是失去了感知力而已，只要记住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他施法时自然就不需要感知了。
这很难。
但如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能打破常理，那么他也应当做到。
明面上，他仍然是那个天才。
他开始学会紧绷着那根弦。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片大陆最强大的魔法师，早就陨落了。
他必须和从前一样，恰到好处地表露出那份惹人生厌的傲慢。
必须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现得和从前一样强大。
直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有一天被另外一个人替代，就像他替代马库斯老师一样。
这是他的赎罪。
又过了些年。
克里斯托弗的压榨越发过分。
他知道，这个早已扭曲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实施报复。
他接受了。
他的名声越来越差。
他也接受了。
这样的生活还需要过多久呢？
有的时候，他会感到恍然。
几年前的记忆，像是虚幻的梦，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