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皆是罪过

两年前的某个夏天的午后，我和我的朋友J在颐和园散步。J是我的小学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小时候，J的家离我家只隔一条街，我经常去她家玩，她全家连同她的猫我都认识，她和我的父母也很熟。有一年寒假，我妈在街上碰到她，回来就跟我说，J这孩子真是命苦，听说她妈又住院了。J的妈妈在她4岁的时候就开始生病，身体一直不好，常常住院，后来在那一年的冬天去世了。高中的时候我们一群女生一起吃饭，大家都等着看我打开饭盒，因为我妈装的盒饭总是特别好看，红的香肠，绿的青菜，黄的鸡蛋。可是J打开饭盒，常常一个星期都是素鸡豆腐配米饭，这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的午餐，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菜分给她，后来她也不带饭了，每天中午都往家跑，她说她得回家喂猫，她特别爱她的猫，除了她妈妈，总觉得全世界只有这只猫和她相依为命。

我们长大后各奔东西，重新在北京相遇时，J已经结婚好几年，有稳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老公是个生活能力很强很踏实的好男人，想要孩子，可是J因为童年的心理阴影，一直对做母亲心怀恐惧。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昆明湖边，她第一次真正给我描述了她的童年，我才知道原来少年时我一直搞错了她家里的状况，我曾以为她那不拘言笑、令人畏惧的妈妈其实是个很懦弱的女人，而她的爸爸，那位从来见到我都笑眯眯的叔叔，却原来是脾气暴躁可怕的男人。用J的话说，这也是继承了家族传统，他爸爸整个一大家子人都是城邦暴力团，她小时候曾经目睹过奶奶和姑姑在地上扭打，一次在奶奶家，奶奶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骂叔叔，正在切菜的叔叔就直接把菜刀扔向了奶奶，奶奶一偏头把菜刀躲了过去，直奔站在奶奶身后的J面门而来，J顺势一低头，菜刀就插进了她脑后的窗棂上。我听到这里就大笑，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敏捷的身手啊。J说是啊从小他爸暴打她哥，她哥就打她撒气，她曾埋怨妈妈为什么要跟爸爸结婚。这么多年过去了，J内心的怨恨早已不在，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不相信血缘和亲情，她不想做母亲，说人活着太苦了，不想生下个孩子到世间来受苦。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J讲了之前我回家乡遇到W的事。W是我和J的另一位同学，当年上学时，关系和我要更亲密一些，每次回家乡，我们两个都要一起吃个饭。这一次，W告诉了我一件事，她的妈妈不久前刚刚去世，去世前把W叫过去告诉她，W不是自己和W的爸爸亲生的女儿。两位老人早就商量好，双方如果有谁要先走，那个人就有权选择把W的身世说给她听。当年他们一直没有生孩子，我们当地产院的一个护士长把W抱来，W的亲生父母由于家里孩子太多无力供养，就遗弃了她，跟她的养父母换了点粮票。我听完这个“新闻”的第一个反应是问W，难道你从前不知道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的吗？W很吃惊，说难道你知道吗？我说是啊，其实当年同学一起跑到你家里玩，第一次看到你父母的时候就议论纷纷，因为你父母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尤其是你妈妈，一看年轻时就是个大美人。我们当时还跟你开玩笑你怎么长得跟父母不一样，你说你是抱来的。我们就以为你是过继的孩子，谁也没多问什么。W说她当时只是跟我们说笑，后来连她的老公知道这个事儿之后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反应。只有W一个人这么多年从没有一时一刻地怀疑过自己可能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主要是因为二位老人对她视如己出，她的养母甚至还为她打掉过一个孩子。

我问W，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什么感觉？我本来以为W会和我说，她想找她的亲生父母，或者恨他们，或者感激自己的养父母之类的话。可是W却说，她感觉一脚踏空，突然间就没有底气了。她说母亲病重的时候，她曾经跟父母开玩笑，说妈你要是走了我爸胆敢找别的老太太我就把她轰出去，而如今，她却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这样的话了。她妈妈走后，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挑她老爸的理儿了。

这就是所谓的根的感觉吧。其实父母就是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们心怀怨念、提各种要求的那两个人。因为我们今天所有的不幸、遗憾、性格上的缺点、心理上的弱点，追根溯源到他们身上都能找到原因，虽然对于做父母这件事，他们常常觉得自己还不错，但实际上，大多数子女说起自己父母的缺点和他们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时，都可以控诉一大堆。我们怨不得别人，除了怨自己以外，也只能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何至于受这些苦？我们的父母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自己的性格有问题，他们的关系有问题，他们的事业有问题，作为成年人，他们有时候不仅不解决麻烦，自己还制造麻烦，他们总是被这样那样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就更别提教育孩子了，溺爱的，暴躁的，虚荣的，情绪化的，冷漠的，蛮不讲理的，什么样的教育方式都有……我们变成了今天的我们都是他们害的，这有点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像W那样，她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当个讨债鬼了，恩义还在，爱也在，但是这对父母却不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的人了，他们不欠她任何东西，她除了感恩，真的不应该再有一丝一毫的抱怨，这份羁绊少了点儿怨念，一下子就变得轻飘了，所以她才会说，感觉自己没有根了。

基督教里讲原罪，佛教里讲因果，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如果人生真是一场修行，那么投胎到什么样的家庭，遇到什么样的父母，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我们要学习的课程吧。我对J说，既然条件允许，还是要孩子吧，你总要去面对亲情这道坎。你父母给你造成的恐惧，可能这辈子注定要通过你的孩子去克服，也许这就是你要完成的课业呢，重新付出爱，获得爱，相信爱。不能做完美的父母又怎样呢？这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完美的父母，为人父母，多少都有些罪过，要被子女埋怨，可是罪过罪过，善哉善哉，当人们学会谅解自己的父母，然后自己也成为需要被谅解的父母，那些如烟往事，也就都随风飘荡了，而生命也就这样在轮回中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了。

转眼到了2012年的夏天，J告诉我她怀孕了，她终于想通了，也不再害怕，我为她感到高兴，我觉得这个孩子大概是天上的神明派给她的小天使，来抚慰她旧日的伤痛，带给她一个新的未来。虽然童年并不幸福，但是我却毫不怀疑，J一定会是个好妈妈。而W，虽然当年那位把她从医院抱出来的护士长还在人世，但是她没有去找她的亲生父母，也许永远也不会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