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秦少公子(十六)(第2/3页)

说的平静,仿佛温良。落到嬴政耳中,却一时令人心寒无比。

他知道那些毒物,却还能面不改色的使用,还做出一副对父亲孺慕天真的模样。

嬴政终于深刻的了解到了,他于帝位的适合。只是,已经发生的事,他已无能为力了。

“朕……悔……”悔对他出手?又或者悔不该在初时放过他?

姜晨自知,于嬴政而言,是第二种。

“其实你我本可相安无事……只不过……”他露出些许惋惜之色,转口道, “父皇大可安心,长兄扶苏将至咸阳……”

他扬了扬眉,看到嬴政的表情,淡淡道,“且不必惊怒。胡亥从未想过对长兄出手。你放心,他会是一位贤明的帝王。你未解决之事,胡亥替你解决,如此,也算全了你我三年父子情意。”

三年?

“你、你……果真……”是鬼怪附身?

即便是四个字,也费去许多力气。

已经渐渐老去的帝王瞪了他许久,只见面前依旧一副笑脸,仿佛已成为一张假面,牢牢地固化在面前之人的脸上,骗过了他人,也骗过了自己。

姜晨不无讽刺,“果真不是胡亥?”他本已决定彼此相安无事,甚至去接受一世。哪怕他们并无真正的亲缘,但是,他也可以客客气气尊重相待。他维持着这样的平静,可终究是,假的便是假的……

如今他已不再想去时时刻刻对他人解释说,他究竟是谁。他一朝有心维持,可却是他们一心要揭露这一切。

上天似乎总是在与他开玩笑。当他不甘隐于他人名下,背负他人生命存活时,无数的正义之师一遍又一遍地,指着他重复另外一个名字妄图让他束手就擒。他想了无数的方法证明自己与原来的人,完全不同,也不见成效。好像他不死,人心就无法平静。

今世他累了,他甚至去有意的遗忘,然后想方设法的将自己当做那位大秦的少公子。他不介意制作□□,也不介意扼杀刘季,让秦朝更为长久。

可是有人却终于说了,你不是他。

这份承认,来的竟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让他真真切切的明白,并且再也无法遗忘,他的名字,从来只有姜晨一个!

“父皇以为我不是胡亥,为何我还要假装自己是呢?不如来听听姜晨的故事?”

一个从囚禁千年雷刑不止起,就反复在人心与复仇,追杀与杀人之中度过的故事。

“如何?父皇?是否比民间传说更要精彩绝伦?”

他叙述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那当真只是民间茶前饭后的小故事。但其中血腥黑暗,全部都隐藏在平淡之下,正如他此人一样。

嬴政怔怔的看着他,良久,微微吐出一口气,闭目不再去看这个与胡亥一模一样的人。他似乎明白为何大秦帝位对这样的人,没有吸引力了。若有人过惯了头顶悬刀一盆一盆脏水接连不断泼上身的日子,所谓权利至尊富贵荣华,又能值得什么?

扶苏继位,平安无事。

有些话,只要入耳,便知是真意还是敷衍。

翌日,自遇到刺杀之后,就日常过来安慰父皇期待着父皇康复的少公子照旧坐在床边。

“公子,长公子回来了!”

姜晨放了药碗,眉眼弯弯,指尖在唇边比了下噤声的手势,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陛下,长公子就如此天真的活着,不好吗?”

嬴政沉默。言下之意,有朝一日扶苏深沉了,就不能活了。

扶苏进来时,便见一向英伟如泰山般伫立不倒的父皇,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胡亥坐在一边,端着药碗兢兢业业的喂药。他瞬间就顾不及所谓风度了,“父皇!”

摸到他的手,已隐隐变得消瘦,心中痛苦无法言述。从前的父皇何等凌人,如今却变得孱弱。两相对比,他竟觉得,还不如父皇健康,对他严声百般教训之时。

若能让他代替父皇所承受的苦痛,他绝无半分犹疑。

看他哭泣良久,几度将要晕厥。姜晨终于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子,臣请长公子登临为帝。”

“胡亥!”

父皇尚在重伤,胡亥怎能……

姜晨道,“大秦尚不稳定,其下又有歹人作祟,如今虽已封锁陛下伤势,却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若为大秦基业考虑,长兄也该有此决断。”

他偏偏当着嬴政说话。

一字一句,有理有据,无可反驳。

嬴政睁开眼睛,极为艰难点了点头。除却扶苏,还能有谁呢。

这个人,至少这一瞬间嬴政明白,只要扶苏与胡亥没有冲突,那么他就不会危及大秦,危及扶苏。

“父皇!”扶苏的泪水简直无法断绝了。

嬴政皱眉,忍不住斥责,声音喑哑无比,“男……儿,哭……”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像胡亥一样,他每天都笑,他哭过什么!

扶苏见他虚弱至此,更是悲痛欲绝,过了会,突然没有声气,姜晨上前摸了摸鼻息,果然是晕了。

他只好召来人安置扶苏到偏殿。

“……”

两方相顾无言。

姜晨想了想,念道,“诏曰:朕躬疲惫,年高日久,处事待务,常有不逮。长子扶苏,品性温良,谦恭谨让,德如良玉,友爱手足,恭顺大父。特有此诏禅位长子,为大秦新帝。”

念得扶苏离开时闭上眼睛的嬴政又睁开眼睛。若非胡亥昨日所言,绝不可轻易编纂而得,而他又深知长子不屑机关经营,否则看胡亥如此勤勤恳恳推扶苏上位,他简直要怀疑,此事是扶苏胡亥二人联合耍的阴谋。

语毕,也不管嬴政所思所想,走去对殿外吩咐道,“陛下有令,传王偾,蒙毅,章邯,李斯觐见。”末了,又加了一句,“中车令本为内侍,此时还当避嫌。”

嬴政:“……”

他眼睁睁看到姜晨走回来拿了纸笔站在一边起草诏书了。

嬴政:“……”

等到众人忐忑不安的赶来,听姜晨重复了一遍诏书,他满意地看过,递到嬴政眼前,“父皇,如何?”

让他想起昔日胡亥凡完成任务就过来找他赞扬之时。如今,他这是为自己写的诏书而开心吗?

嬴政不忍直视,闭眼无可奈何点头,“善。”

得到了许可,李斯拿了大印颤巍巍盖上去,大局已定。

看到李斯之时,嬴政神色更为阴翳。他记得不错的话,当时护在他身边的人,正是李丞相。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若非他突然的出手让他乱了心神,成败尚未可知。

胡亥。好一个胡亥。

他安插高在他身边,他就策反了他最信任的丞相。

李斯。

在听到新帝为扶苏,宣诏之人还是胡亥时,他就知道,李氏荣光,要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