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 会(第2/3页)
他显然在尽量使他那粗野的相貌增添一种轻蔑而厌倦的表情:一直眯着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乳灰色眼睛,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不自然地打着哈欠,而且摆出漫不经心、虽然不怎么地道的潇洒姿态,时而用手拢拢卷得雄赳赳的火红色鬓发,时而揪揪翘在厚厚的上嘴唇上的黄黄的髭须——总之,做作得令人作呕。他一看到在等他的那个年轻农家姑娘,就开始装模作样了:他慢慢地迈着方步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扭动了几下肩膀,把两手插进大衣袋里,勉强赏给可怜的姑娘匆匆的、淡漠的一瞥,就坐到地上。
“怎么,”他依然看着旁边什么地方,摇晃着腿,打着哈欠,开口说,“你来这儿很久了吗?”
姑娘没能够立刻回答他。
“很久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终于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回答说。
“噢!(他脱下帽子,高傲地用手捋了捋那浓密的、卷得紧紧的、几乎从眉边开始的头发,威严地朝四周望了望,又小心地把帽子盖在他那宝贵的头上。)我竟完全忘记了。而且,你瞧,又在下雨!(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事情也多得很,不能件件事都照顾到,就这样主人还要骂呢。我们明天就要动身了……”
“明天吗?”姑娘说,并且用惊骇的目光盯着他。
“明天……好啦,好啦,好啦,别哭了,”他看到她浑身打起哆嗦而且慢慢低下头来,就连忙懊恼地接着说,“阿库丽娜,请你别哭吧。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他皱起他那圆头鼻子。)要不然我马上就走了……你真傻,哭什么呀!”
“好,不哭,不哭了,”阿库丽娜急忙说,一面使劲儿吞着眼泪,“那么,您明天就走吗?”她多少停了一下之后,又这样说,“那什么时候才能跟您再见面呢,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
“咱们会见面的,会见面的。不是明年,就是以后。老爷大概是想到彼得堡去做官,”他漫不经心地并且有点儿用鼻音说,“也许,我们要到外国去。”
“您要忘记我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阿库丽娜伤心地说。
“不,怎么会呢?我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你要懂道理,别稀里糊涂的,要听你父亲的话……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决不会。”他泰然自若地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别忘了我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又用恳求的声音说,“我真是爱您爱极了,简直是一切都为了您……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刚才说,我要听父亲的话……可是我怎么能听父亲的话呀……”
“为什么?”他仰面躺着,两手垫在头底下,这话仿佛是从胃里说出来的。
“怎么能听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是知道的呀……”
她不说话了。维克托玩弄起他的钢表链。
“阿库丽娜,你不是一个傻姑娘,”他终于说起话来,“所以你不要说傻话。我是希望你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当然,你不傻,可以说,不完全是个农家女子,你母亲也并不一直是乡下娘儿们。不过你总是没有受过教育,所以,别人对你说什么,你应该听从。”
“可是真可怕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
“咦……别瞎说,亲爱的,有什么可怕的!你这是什么,”他向她移近些,又说,“花儿吗?”
“是花儿,”阿库丽娜闷闷不乐地说,“这是我采的艾菊,”她多少提了提精神,又说道,“牛犊很喜欢吃。还有,这是鬼针草,可以治瘰疬的。您再看,这是多么好看的花儿,这样好看的花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还有,这是勿忘草,这是香堇菜……还有这个,这是我给您的,”她说着,从黄黄的艾菊下面拿出一小束用细草扎好的浅蓝色矢车菊,“您要吗?”
维克托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了花,漫不经心地闻了闻,就在手里转悠起来,一面带着若有所思的高傲神气朝天上望着。阿库丽娜看着他……在她那惆怅的目光中有那么多的倾慕、痴心和爱恋之情。她又怕他,又不敢哭,又要和他作别,又要最后一次好好地看看他。他却像皇帝一样摊开胳膊和腿躺着,而且带着宽宏大量的忍耐和俯就态度接受她的膜拜。
说实话,我一直怀着愤怒的心情注视着他那张红红的脸,那张脸上,透过装出来的轻蔑淡漠表情,露出一种满足却又腻烦的自负之色。阿库丽娜此时此刻非常动情:她整个的心灵又信任又热情地向他打开,向他表示依恋,表示亲热,可是他……他把矢车菊扔在草地上,从大衣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片镶铜边的圆玻璃,往眼睛上装,但是不论他怎样皱紧眉头、耸面颊甚至耸鼻子,想把玻璃片卡住,那玻璃片还是往外溜,落到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惊讶的阿库丽娜终于问道。
“单眼镜。”他神气活现地回答说。
“干什么用的?”
“戴了可以看得更清楚。”
“让我看看。”
维克托皱起眉头,但还是把玻璃片递给了她。
“别打破,当心。”
“放心吧,不会打破的。(她胆怯地把玻璃片按到一只眼睛上。)我一点也看不见呀。”她天真地说。
“你把眼睛,把那只眼睛眯起来嘛。”他用不满意的老师的口气说。(她把罩上玻璃片的那只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那只,不是那只,傻东西!是另外一只!”维克托叫道,而且没有让她矫正错误,就把单眼镜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阿库丽娜脸红了红,微微笑了笑,就扭过脸去。
“可见,不是我们这些人用的。”她说。
“那当然!”
可怜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走了,咱们怎么办呀!”她突然说。
维克托用衣襟擦了擦单眼镜,就又装到口袋里。
“是啊,是啊,”他终于说起话来,“的确,你开头会非常难受的。(他带着以上对下的神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轻轻地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他的手,羞涩地吻了吻。)哦,是啊,是啊,你的确是一个好姑娘,”他得意地笑了笑,又说下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自己想想看!我跟老爷不能留在这儿呀。现在冬天快到了,在乡下过冬天,你也知道,那简直够受。在彼得堡那就不同了!在那儿,真是妙极了,像你这样的傻姑娘,是做梦也想不到的。那样的房子、街道、来往的人、学问——简直不得了!……(阿库丽娜像孩子一般微微张着嘴,如饥似渴地在用心听他说。)不过,”他在地上翻了个身,又说,“我一个劲儿对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反正你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