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桅楼守望塔(第5/6页)
它通过各种名目在世界范围内横征暴敛,并且制定出普罗透斯(海神,善预言,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面貌)计划,指的是以数以百计的银行、公司和财团的名义进行的一系列行动,因此当它的计划得到完满实施之际,民众才开始怀疑暴政即将来临。它从不曾有退缩迟疑的时候,它的目标遍及各行各业,从交通工具、土地、建筑,到政府机构、市政当局,再到热带的地区性公司,每一家私营企业都成为其攫取暴利的目标。它的手下掌控着各种力量,它又自己的军队、铁路和公路治安部队、卫队、专管排水和搓绳的部队,还有大群的农夫。它用尽各种花招来对抗那些与自己利益相悖的社团组织,它从不发动正面对抗,而是通过破坏、诱骗和收买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整个世界都被他购买了。最终,设计飞机成为它最后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一项举措。
管理会也曾干过某些公然违法的事情,原因是与它的一些大型垄断集团内的工人们发生了严重冲突。那种违法行为与先前那些看似礼貌的行贿性质的勾当完全不同。它从中获得了令人震惊的可观收益。这一点令古老的大英帝国相当惊愕,对此他们决定采取武力进行干预。但是英国已经不再拥有军队和战舰,因为现在是和平时期。隶属于航海联合企业的大型蒸汽轮是目前唯一可以被当做战舰来使用的船只,但是也是处于管理会的掌控之下。管理会控制了警察部队,还掌握铁路、轮船的治安部队和在他们的地产上维持治安的人员,以及记时员、城市秩序维持者,其数量是已经被这个帝国忽略的少量军队的十倍,而且他们还制造了飞机。
一场最后的大型辩论在伦敦议会下院与管理会之间展开,可能如今依然健在的一些人们仍然记得。在对抗之中,议会下院虽然处于合法的地位,但是势单力薄的他们不得不进行殊死抵抗,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成群的议员们涌到屋顶的平台上,眼看着那些巨大的双翼幻影盘旋在头顶之上。至此,管理会的影响力达到了所向披靡的程度。一直以来被包装成允许拥有个人财产,并且不受限制,也不承担责任的民主,终于被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一百五十年间,格雷厄姆始终处于迷睡状态,他的托管财产管理会便以他的名义对全世界进行赤裸裸的违法统治。选举程序被废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呼唤万岁的朝拜仪式。按照某个苍白无趣的古老传统,每过七年就要举行一次劳民伤财的活动。议会早已经失去了它原本存在的意义,成为一种不定期举行的社交集会,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国教集会没什么两样。一位有着纯粹皇室血统的国王被剥夺了所有权利,成为一个终日买醉,疯疯癫癫的傀儡,整日在一座平庸的音乐厅里演出荒诞的戏剧。那些属于十九世纪的灿烂梦想,属于普通个人的自由与幸福,以及那些崇高的事业,都被一些肮脏的观念彻底打败了,整个社会公开认可一些无耻的法则和惯例,人们疯狂迷信财产的绝对所有权,宗教之间的恩怨也扰乱着社会的治安。事实上平等的受教育权不再被普通的公民所享有,道义上的约束力遭到无情践踏,整个社会已经失去了作为公民行为规范的准则。就算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梦想,也曾经激发了无数民众开拓进取的精神,但是最终仍然宣告失败,毁在财阀之间的争权夺利和最高统治集团实施的严苛暴政之上。
现在管理会已经开始大胆地通过宪法机构批准属于它的一系列法规。但是格雷厄姆,这个沉睡了上百年的迷睡人依然不肯苏醒,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泛黄的皮肤,干瘦的骨骼,就这样一直躺着,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睛。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已经被确认甚至立刻就会被拥戴为整个世界的君主。最后,他终于醒来了,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现实,自己竟是那笔巨额遗产的主人!他静静地伫立在空旷孤寂的蓝天之下,俯视着眼下这片属于自己的无边疆土。
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难道是这个充满了民众绝望声音的城市在呼唤他?还是为了自己那早已经被历史掩埋的希望做最后的抗争?还是说因为心中不曾熄灭的那股自由之火?在他以往的生活中,那股火苗曾经那么热烈地燃烧过,之后渐渐归于暗淡。是不是那火种依然没有熄灭?那首曾经在他胸中溅起激荡和冲动的歌曲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这真的是一首鼓励灵魂的歌曲吗?还是说只是民众的领袖为了一己私利而杜撰的弥天谎言?那依然在心中骚动的希望是什么呢?只是被历史抛弃的陈腐观念留下来的痕迹吗?或者上帝赋予了他一直更加宽泛的意义,一种与人类命运休戚与共的意义?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是不是真的有重要的任务等待他去完成?看看那些等在下面的人们,就像一颗颗繁星标注在天体图上。他眼前出现了一副画面,数不清的人们争前恐后地从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黑暗中走出,随即又进入到真正死亡的黑暗之中。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一定有客观原因存在,但是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范围,他无法找到答案。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不堪,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悟人类的真实能力与内心的美好渴望之间存在着多么悬殊的差距。就在那一刹那,他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存在,并且内心渴望的伟大也随之暴露出来。猛然之间,他变得无法容忍自己的渺小,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渴望,一股无法抵抗的冲动冒了出来,他想要祈祷。于是他开始祈祷,嘴里念着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祷文,甚至意思都是自相矛盾的。因为跨越了巨大的时空距离,他的灵魂变得扭曲不安,生命在混乱的空间中狂奔,似乎是在向着某种目标在前进,但是那是什么呢?是一种可以对他做出的一切忍耐和努力表示理解的东西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望向了南边,向下面俯视过去,正好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远处的屋顶平台上,早晨清新的空气给他们带来美好的享受。那个男人掏出了一架望远镜,准备窥视远处的管理会大厦,随后又转过身教会身边的女人如何使用望远镜。片刻之后,他们小小的好奇心便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其实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任何有关杀戮的痕迹都不可能看到。那个女人端着望远镜环视了一番辽阔的天空之后,很快转到了桅楼守望台。她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两个小小的黑影,看上去如此渺小,甚至小到她无法在第一时间将它们与人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最后她终于能够确定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在默默注视,而另一个在伸出双手对着广阔的天空不停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