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Iridescent Wave虹色浪潮(第5/30页)
后来他爸娶了本地媳妇儿,后妈趁男人不在时,把刀仔丢进鸡窝狗圈里,让他跟鸡犬争食,爬得满身粪臭,然后告诉他爸,果然是野种,天生就爱和畜生厮混。
刀仔从家里跑掉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找过他,尽管只隔了几条街,撒泡尿都能闻得见骚。他曾经好几次与父亲、后妈以及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街头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他长得太快,肌肉骨架在频繁械斗中变得粗壮坚实,发型怪异,颜色乖张,青色细软的胡髭,他总是低垂眼帘,快速走过,生怕目光出卖了自己。
他爸的第二个儿子在四岁那年神秘失踪,遍寻无果,都说是被外地人拐卖到西北了,后妈哭天抢地了大半个月,形容顿时老了一轮,刀仔竟然心生同情。
他想,应该给他们留个念想的。可惜太迟了。
复仇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牢牢扎根在他体内,下手时,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年幼许多的脸,刀仔没有丝毫迟疑。
他厌恶自己,就像深深厌恶这个世界一样。罗锦城清楚这一点,这是刀仔无往不利的关键。而如今他像条被阉割的狗,锐气全无,夹紧双腿,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不成句的呓语。
鬼。他说。有鬼。
这是一桩过于离奇的谋杀案,现场除了残缺的尸块,还有一个深坑,一部耗尽备用能源支撑倒地的废弃外骨骼机械人,数行脚印,沙滩上的,泥地里的,赤裸的,沉重的,不成人形的脚印。
罗锦城封锁了消息,尽管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想象力和经验同样丰富,可他无论如何拼凑不出事情的真实经过。这个血迷宫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一把揭开谜底的钥匙,那个弱不禁风的垃圾女孩。
他清楚刀仔的病态癖好,尽管在战场上耍勇斗狠,可这个精壮后生仔却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行床笫之欢,哪怕借助强效春药。唯一能够让刀仔勃起的刺激只有强奸,对方反抗得愈激烈,他便愈兴奋。罗锦城揣测这种缺陷与刀仔的童年经历有关,却从未好意思开口过问,仿佛是某种父子间的微妙尴尬。
小米是受害人,也是证人,或许,还是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离神婆约定过油火的日子又少了一天,他的儿子还僵在病床上,如久晾的苹果日渐干枯萎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既定轨道。罗锦城感到一丝不安,他需要神灵再次的庇佑和肯定。
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他将两个新月形木质杯合拢,高高捧过头顶,闭目,念念有词,往地上一摔。一分为二,均是弧面朝下,平面朝上。笑杯,表示神灵对此事不置可否,一笑而过。罗锦城不甘心,直到接连摔出三次笑杯。
李文端坐在他那间充满异味的简易工棚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波纹铁皮屋顶的节奏,各式各样的残缺义体凌乱堆放在四周,粗细不一的强化人造肌肉与金属工具挂满墙壁,整间屋子活像一间不见血的屠房,而他便是那个手起刀落的冷静屠夫。
他的身前蹲着几个年轻的垃圾人,身上灰暗的合成布料反射出潮湿雨痕,他们的头上各自戴着一副增强现实眼镜,几根电线垂落,联结到李文手里的精巧黑匣。他们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发问,却一再被李文的迟缓节奏打断。
“文哥,是你找到小米的?在哪里找到的?”
李文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闪烁:“……村口,她是自己走到村口的。”
“她现在咋样了?这群畜生,我要把他们全阉了,让他们断子绝孙!”
“她在医院里,还昏迷着,有警察守着,咱们进不去,罗家应该不敢乱来。”
“肏他妈的,我们替他赚钱卖命,回头女娃儿还得被他糟蹋,这是什么世道!”
“文哥,咱们把罗家烧了,把他家里人都宰了喂狗吧!”这粗野的提议竟得到了齐声附和。
“能用用脑子吗!”李文额角跳动着,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在那瞬间他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妹妹,这面孔与小米饱受蹂躏的苍白脸庞交叠,不知是五官还是绝望感,竟有某种高度的相似性,“你们凭什么说是罗家人干的,谁看到了?谁拍到了?像野狗一样乱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小年轻们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文哥该怎么办。
“照以往惯例,他们肯定会监控咱们的通讯线路,甚至在街头巷尾启动全方位的智能监控摄像,盯紧每个垃圾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分析对话口型。哼,别看硅屿是低速区,这条数据专线还是有保证的。
“我编了个程序包,它就像受控的病毒,当激活时,两副眼镜只要间隔距离小于半米,它便能破解对方的共享设置,同时发送一段指定的视域信息,把自己复制过去。今后这几天,我们就用眼睛来代替嘴巴和耳朵。你可以对着镜子说一段话,传出去,也可以把你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情况散播开,懂我意思了吗?”
几个年轻人稍加思索,转而用充满敬畏的目光迎向李文,仿佛他是某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李文却躲避着他们的崇拜,甚至笨拙地澄清自己:“这镇上几乎所有的眼镜都是我配置的,用自家钥匙开自家锁,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我,”李文将其中一个垃圾人的脑袋转向自己,“我们得测试一下。”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和他们的战争。小米就是我们要守护的尊严,就像土地、空气和水。”李文严肃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苦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愧疚,好像他才是真正施虐的凶手,“罗家的人想要小米,他们有智能监控网,我们有人肉盯梢,只要他们胆敢强行带走小米,你们就把那一幕散布给每一个人。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向硅屿人讨回公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公道。”
那名盯着李文的年轻人摘下眼镜上的电线,略作沉思,等着镜片上右上方的一个绿点亮起,他朝身旁的同伴微微侧过头去,两人充满默契地行了个含义丰富的点头礼,当他们的脑袋互相靠拢时,另一个绿点如同一枚急于交配的萤火虫般迅速燃亮。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罗锦城思忖着,望向车窗外朦胧的雨景。眼线回报,小米现在硅屿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由陈开宗陪护,陷于昏迷状态,美国人和林逸裕刚走,门外只有几名林主任安排的警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电话那头急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