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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兰尼克和兰珂(第5/6页)

现在,我仍能分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兰尼克·穆勒。我还有胸部,肩膀上还有一只细弱的胳膊正待长成,那胳膊上的手指已经可以蜷曲,甚至握成拳。我从纳库麦的监狱逃脱后,它就再未生长,仿佛身体仍分得清优先级,知道先治疗我腹部的伤口和受损的内脏。干得真棒。

那个新的我活着吗?是人吗?有生命吗?有智慧吗?我不想问。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和另一个我就这么连在一起活下去。

我赤身裸体,更没有刀子。但连接着我和他的,不过是脆弱的器官组织,细密的血管,让他得以掠夺养料,并就此存活。

它。应该说它。如果我让它变成了他,接下来就会把他当成我,甚至没法再把我当成我。

它的头发和我的一模一样,甚至带着同样的卷曲,一样的细软而厚密。我揪住那头发,试图把它推开。行不通。但它不能留下来。哪怕它就是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或者说,和几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那时我还未长出女性的器官,还没有变成别人眼中的“女人”。

没有武器,我只能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来执行“手术”。手术痛苦而肮脏,当我用石片猛击连接两人的血管和组织时,它醒了过来,哭泣着,无力地试图阻止我,但它却没有说话。

血管断裂,皮肤绽开,血涌了出来,而我全然不顾,只拼命想把它撕下来,夺回自我,夺回我的身体。

我们终于分了开来。尽管身体因哺育了它而无比衰弱,但我仍奋力举起石头狠砸它的脑袋。不,是“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它不再哭泣。而我则因为力竭而涕泪横流,又或者是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而泪流不止。脑浆从“他”破裂的颅骨中流了出来。我丢下石头,逃进了森林中。

我把能找到的一切食物都塞进嘴里,想恢复点力量。我没有再看到任何追踪者,纳库麦人大概在很久之前就已放弃了追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就这么放过我。如果再落入他们掌中,我定然保不住性命。我只能继续寻路逃亡,但眼下正置身于纳库麦的首都,往别的方向走,都只能让我更深入这个国度。幸而还有一条路可以让我逃出生天。我面朝太阳的位置,找准了指向西北方的路径,朝那个方向一路走去。

我已筋疲力尽,连这寻常的旅行都变得无比困难,但至少神志还清醒。我每天缓步慢行,跟着溪水汇入河流,一步步走向大海。

河口处总有纳库麦的城市,但那些城市都建在树上,只有几座简陋的房子搭建在码头旁。他们并不擅长利用水流,不像我们穆勒人。我不禁想起从穆勒的斯利夫航行出海的巨型船队,它装载着数千人的部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征服了亨廷顿。纳库麦人不会建立起这样的船队。但从其他地方来的船只会在这里停靠,而这些船只是我逃离纳库麦的唯一希望。只有逃出去,我才能把有关纳库麦人交易物的消息传给父亲。

我一直等到了晚上,然后从纳库麦的城市下方走向大海。我在森林边缘处停下,然后背对码头沿着海岸线走了几公里。我时常看见有船只从港口出发入海,如果不是体力衰退,无法像以前那样游泳的话,或许我就能爬上一艘这样的船逃离纳库麦。

但现在,我只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我在半夜猛然醒来,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我梦见了另一个我。不,它不是我。在森林里,我亲手杀了它。我梦见那个它长大成人,并要来杀死我,我和它握紧了手上的刀子,再把刀深深捅进对方的心脏。接着我就从这个噩梦中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梦中发出的喊叫声,还是远处什么人的叫喊打破了噩梦。于是我从藏身处探头向海面张望,看见一艘船正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擦过,那声音是一名正在收帆的水手在叫喊。

那艘船停入港口,并在那儿停了两天,我开始盘算等它再出航时,该怎么引起那些水手的注意,而又不让纳库麦人发现我的存在。

我找到了一根半腐烂的树枝,把它丢进水里试了下。它还浮得起来,哪怕因为虚弱无法在海上游出多远,但我好歹还能抱着这树枝漂浮在水面上。但我看见那艘船已离港,向西北方前进,朝我而来。我冲入水中,穿过拍向岸边的浪花,游至平静的海面上。水很冷,我只能抱紧树枝瑟瑟发抖。

船上响起水手的喊叫声:“有人落海了,有人落海了!”

我举起手向他们挥舞。

很快,我就被人从水中救至小船上,披着毯子,颤抖着看小船加速划向帆船。

“谢谢你们。”我说。

一名桨手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藏着某种莫名的意味,而后舵手说道:“没什么,等我们见了船长再说。”

“你们从哪个国家来?”

他们看起来并不想回答,同时也让我怀疑他们是否听懂了我的问题。

“哪个家族?你们是哪个家族出身?”

舵手勉强道:“星尔。”

来自北湾的岛民。当我离开穆勒时,他们正在占领唯因全境。来自宛奇尔的使者正请求我的父亲发兵援助,以免步唯因后尘。可除了些许同情,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至少这些水手不是来自纳库麦的,他们还有些许仁慈去拯救落水者。我或许能活下去了。

船长看起来比他的水手略微友善点,当我被拉上帆船后,他甚至没怎么跟我说话。“国家?”他问道。“埃里森。”我谨慎地回答道,“我刚从纳库麦的监狱营里逃出来。”

他反射似的点点头,然后比了个手势。几名水手上前并撕开了我裹住身子的毯子。

“我的神啊。”船长说道,“那些混蛋到底对囚徒们干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尽可给自己编点故事出来,我轻蔑地想着。但眼下的境况又让我心生惧意。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是吧,至少现在是。”我说道。他摇了摇头。

“这就糟了。”他说道,“这可难办了,我该怎么给你定价呢?”

给我定价?我立刻记起宛奇尔的使者曾提到过,星尔人还以奴隶交易著称。

“展览呢?”另一名船员说,“把他放进笼子里,然后让人们交钱来看看他。”

“说得对。”船长说道,“所以,我们得把他弄到罗杰斯去,他们有马戏团。把他扔下去。”

他话音刚落,我就被抓起来,拎到了一个舱室旁。他们打开顶盖把我扔了进去。我重重地摔落在地,然后头顶的舱盖关上了。

没有光,空气也很污浊,但我还活着。我甚至没想反抗。被人当商品一样卖来卖去又怎样呢?变成尸体才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