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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6/9页)

“掷弹手,给爷敲了他!”老旦对那三个战士喊道。

三支枪榴弹发射了,它们准确地落在歌声的源头,那共军尖叫了一嗓子,定是炸得不轻。然后是一串咒骂,一串迫击炮轰过来,在不远处先后炸开,不知打中了哪个倒霉鬼。

几个战士拉开了哭得死去活来的杨北万,抱起夏千向存尸处走去。死去的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官,老兵还是新兵,都剥得赤条条,带鱼一样码堆在一起。刀子一样的寒风将他们很快冻成了冰棍子,到明年春天才会腐烂。老旦真不忍心他们衣不蔽体,但有啥法子呢?很多活人还挨着冻。

回到原位坐下,老旦抽出烟锅,在火上烤了烤才放进嘴里,不一会儿,酸楚随着浓烟在身体里弥漫,他默默流泪,这一哭不可收拾,低低的哽咽呛着寒风和烟草,让他涕泪横流,双肩乱颤。因怕战士们看到,他索性把头藏到大衣领子里,让眼泪肆意流下面颊。

日军投降后,老旦和夏千看着一支坐在地上的鬼子部队,夏千时不时还踢上两脚。一个鬼子猛地从后面抱住了老旦,老旦分明闻到手榴弹冒出的烟,吓出一身冷汗,可怎么也挣不脱这鬼子的双臂。夏千抡开强壮的胳膊,喀嚓一下拧断了鬼子的脖子,再将绑着手榴弹的死鬼子推进了鬼子堆里。七八个鬼子当场炸死。夏千拎着枪,在哀号的鬼子头上一人一枪。他吓坏了鬼子,也吓坏了老旦。

夏千那天说,离家最近的时候只有百十里地了。从陪都东进受降,从重庆到长沙,从长沙到南昌,从南昌到武汉,他的家越来越近,近到已经听见了鄂北的家乡话。可是部队突然受令,受降工作就地移交,暂让鬼子维持当地治安,大部队即刻向安徽进发,随军夺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来,夏千愁容惨淡,再没提过回家的事。

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国军的炮来了,地又掀动起来,共军真不知如何生受。战士们早厌了欣赏炮兵的杰作,只一个个蹲在壕里,和老旦一样想着各自的心事……

半个时辰的炮把天炸亮了。老旦揉了揉膝盖,直起身子望去。共军费了大半宿工夫挖出来的战壕成了大坑,铁锹和尸体到处都是。可共军收拾着尸体又开始挖了,连这边的冷枪都不在意。冻得坚实如铁的平原被炮火犁过,反而好挖多了。几袋烟的工夫,共军的脑瓜顶子又消失在地平线下,巨大的红旗在招摇。共军高挑起几个大喇叭,有个细嫩的女娃声音在高叫着,七八天了也不换换样,总是那么几句。

“你们就挖吧,把地鬼挖出来拉倒!”老旦愤愤地填上烟袋锅子,火柴却划不着,正恼火时,二子伸过一支美国打火机,啪嗒就给他点上了。

“不守着地儿,过来溜舔啥?”老旦故作恼怒道。

“你还看不出共军的意思?他们不把咱饿个半死冻个半死,才不会冲了呢,这叫以逸待劳,依我看啊,共军怎么也还要个七八天才会再进攻。”二子揉着发胀的肚子,像洞悉了共军的作战计划。

“连屎都拉不出来,你还能想出什么看法。”老旦不屑地看着他。

“哎旦哥,你听共军这播音的小娘们怎么样?这金嗓子和毛毛虫似的,真是松到骨头里去了。要是有这么个媳妇儿在炕头上揉着,就冲这声音,那这辈子也值了。”

“屁,这婆娘没准长得和老鸹似的,光听声儿就想娶回家,那你娶个家雀算了。”

“那不会,指定不会,咱要是反攻,俺就把她捉了先奸后杀,嗯……杀了怪可惜的。”二子歪着头听那声音,突然弯下腰向远处跑去,“不行了,被她把屎喊出来了,来了,来了。”

老旦哭笑不得,这小子就是能说,胆小不说,真给他个天仙似的女子干,看一眼八成就泄了。

后面一阵骚乱,蹲在壕里的战士们纷纷爬起来,给快步而来的几个人让路敬礼。打头的是个少校,獐头鼠目,瘦骨嶙峋,军帽下的头发有半尺长,活像鸡棚里被捉的黄鼠狼。此人个子不大,却穿着一件拖地的军大衣,肩章出溜到胳膊上。滑稽的墨镜下冷酷的歪嘴喷着白汽。这嘴咧得有些过分,说明来者不善。他身后的宪兵押着两个人。二人被反剪捆绑了个结实,佝偻着腰杆。老旦一眼认出,一个是河南新兵周虎子,一个是四川老兵马贵,都是3连的。二人神色慌张,脸上有拳打的青痕。

少校蹩到老旦身前,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脸颊,端起架子仰头问老旦。

“你负责?”

“是!长官,俺是营长老旦。”老旦敬了一个礼。

少校听到这名字扑哧笑了。这不太严肃,他低头搪过一串咳嗽。

“这两个是你的兵吧?”

“是俺们3连的兵!”

“你看怎么办?他们扮成民夫想混出去,还大包小包的。原本该就地正法,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认为有必要到前线来给诸位提个醒!”此人语气阴险,像极了豫剧里面的白脸,眼睛躲在墨镜后面,不知是黑是黄。老旦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知这两个兵死定了。看着马贵和周虎子两张死人般的脸,老旦束手无策。

“长官,都怪俺管教不严!刚才炮打得太凶,也没有注意个啥……”

“今天跑两个,明天跑两个,后天连你也跑啦!这仗还怎么打?你们这儿压力本来就大,阵地守不住,集团军就完蛋了,咱们完蛋了,整个徐蚌战场也就完蛋了……就算不说那么大,后面那几千个伤兵弟兄怎么办?共军在这儿捅开了口子,丢脑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少校义正辞严地说着,冷冷地看着老旦。

“营长,是俺想家了,俺对不住你和连长!俺拉着马贵儿哥走的,处分俺一个就行了!”周虎子哭得语无伦次。

“旦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没管住自个儿!虎子还是娃子,让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没个意见,娃子他就别处分了!”老兵马贵儿倒是满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说得好轻巧!抛开军纪不说,这阵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他们呢?国军不需要你这种人立功!”少校脸色陡变,每个字都像咬出来的。

“长官,现在战壕里缺人,这娃子又是新兵,看在弟兄们坚守这么长时间的分上,饶了吧!俺一定严加管教,让团部处分俺吧!”尽管于事无补,老旦还是苦苦相求。

“说的是啊,人都跑了你还怎么守?军法是什么?你是老兵,打鬼子的时候啥样你不是不知道吧?”少校终于摊牌了。

“去你妈了个逼!别跟老子在这里装蒜,你要把老子怎么样?”马贵脾气火爆,不顾一切地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