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3/7页)
“二婶儿,我真是石头。去年从家里拿一袋儿面走的,那黑儿俺叔还嚷(9)我了。”赵石头感觉对方不相信自己是赵石头,急忙解释说。
“你是人是鬼?!”老太太颤着喉咙喊了一声,把赵老二的胳膊抓得更紧了,让赵老二内心也生出了惧怕。
“我没死。不信,您隔着门缝摸摸我。”赵石头突然想起牛半山和孟春桃说还乡团传言他死了,就急忙向赵老二夫妇解释。
“点着灯。”老太太推着老头儿哆哆嗦嗦地说。
“欸。”赵老二一边抖抖地点上油灯一边安慰老伴说:“是石头。”
灯亮了,二位老人的胆气也壮了。在他们的意识里,鬼是怕灯火怕亮光的。
“你真是石头?”老太太冲门外问。
“您来摸摸我的手。”赵石头说着把左手顺着门缝伸了进去。
老俩口摸了赵石头的手,急忙开了门。
赵石头闪身进窑,把门闩好,“扑通”一声就冲两位老人跪下了。他一边磕头一边说:“孩子不孝,吓着二老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说啥哩,高兴死我了。”老太太一边拉赵石头一边哭了起来。
“婶儿,婶儿。”赵石头急忙站起来扶住老太太。
“她是高兴的,高兴的。”赵老二说着眼睛也湿了。
“都说你死了。”老太太哽咽着说。
“我这不是好好哩吗?”赵石头冲老人笑着说。
“好,好。”赵老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坐,坐,快坐下。”老太太指着八仙桌旁的罗圈椅子说。
“欸,您二老都好吧?”赵石头一边坐一边礼节性地问。
“好,好。”赵老二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一边应一边伸手抓桌子上的烟袋。
“你,到底是咋回事儿?跟婶儿说说。”老太太站在赵石头面前,盯着赵石头心疼地问。
“噢,是国民党特务向王雨霖告的密。要不,还乡团还能找着我?”赵石头故作轻松地对老人说。
“他们说你俩胳膊都打断了,跳了虎头崖,叫狼吃了。”赵老二拿着烟袋一边装烟一边说。
“我担到树蒲楞(10)上了。”赵石头轻描淡写地对自己的遭遇说了一句,接着问:“二叔,现在镇上的情况咋样?”
“你想干啥吧?”赵老二把装好烟的烟袋锅儿从烟袋儿里掏出来用左手拇指按住,看着赵石头说。
“不干啥。”赵石头看了看赵老二,轻轻地说:“我想摸摸情况,探探王雨霖的底细。”
“是不是八路要回来了?”赵老二探着身子压低声音问。
赵石头摇了摇头说:“我想快了。咱先把王雨霖的底细摸清,八路军回来就省事儿了。”
赵老二收回身,一副失落的样子。他松开按烟袋锅儿的左手,把煤油灯往近处拉了拉,把烟袋锅儿对上灯头,吸了一口,灯头一晃,烟袋锅儿里的烟就点燃了。他巴咂两口,呼地一下把烟袋锅里的红火团儿吹到地上,叹口气说:“乡亲们都盼着八路军回来哩,这八路啥时候才能回来哩!”
“王雨霖这龟孙子可神气了!”老太太插嘴说,“听说他认谁当干爹了。”
“国民党中央的大官。”赵老二把烟袋锅儿往鞋底上敲两下,愤愤地说:“县太爷还巴结他哩!”
“还乡团现在多少人?”赵石头问。
“有多少俺也不托底儿,反正,乡公所是里三层外三层,怪瘆人的。”赵老二甩着烟袋说。
“这就是我想干的事儿。”赵石头说,“咱在八路军回来前,把还乡团的兵力、部署、王雨霖的生活规律都弄清楚,八路军一回来,咱去接应,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你住哪儿?”
“住,就住在山里。”赵石头含糊地回答道。
“几儿(11)人?”赵老二瞟了赵石头一眼接着问。
“啊,仨儿。”
“都是咱这儿哩?”
赵石头摇摇头,他报的三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刘红云和盼盼。
“那可不中?”
“咋了?”
“太少了。”赵老二说,“这一年,王雨霖还在乡公所增设了调解委员会,把八路军在这里实行的全倒过来了,叫穷人分的地还给地主,还要赔他损失,说是调解民事纠纷,其实就是要报复八路军和农会干部的家哩人,欺压穷百姓。”他说到这儿,又装了一袋烟,抽了,磕下烟灰说:“我说您仨先白(12)动,他们外乡人,一露面准被抓。你也少往我这儿跑,我替你摸情况,摸好了给你。”
“这——”
“就咤(13)吧。”赵老二很干脆地把烟袋一摆说。他看赵石头满脸茫然,咳一声,问道:“哎,你着(14)流钱洞在哪儿不着?”
“着,玉仙圣母庙后头,我还去摸过钱哩。”赵石头说。
“玉仙圣母的洗脚池呢?”
“是不是戏楼的北边像月牙那个池子?”
“嗯。”赵老二点了点头,把烟袋儿缠在烟袋杆儿上,冲赵石头说:“那就咤,我先了解情况,把它写下来。到庙会的时候,咱俩在流钱洞、洗脚池,还有龙头柏,你知道在哪儿吧?”他见赵石头冲他点了点头,接着说:“咱在这仨地儿找,能见面,我就交给你。见不了面,我就把它塞到支龙头柏那个砖柱的砖缝里,你自己去取。”
“庙会半个月哩,咱哪一天去?”赵石头问。
“三月十一儿吧。”赵老二将右手的烟袋合到左手里,双手握着胸有成竹地说。
“玉仙圣母生日那天?”
“嗯。”赵老二一边点头一边说,“那天最热闹,人多,有事儿好脱身。”
赵石头看着老人,诚恳地说:“您最好找几儿帮手。”
“欸。”
赵石头从赵老二那里核准了时间以后,每天将一根寸把长的小棍儿放进铺边的石坎儿里,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记录他们枯燥而漫长的野人生活,盼望着农历三月初一开始那半月不散的浮戏山庙会。
时间对赵石头来说过得很慢,除夕的鞭炮声过去好久了,浮戏山上的迎春花才绽开笑脸。他从大年初一起,每积够三十根小棍儿换上一个石子,表示过完了一个月。现在已经换了三个石子又摆上十二根小棍儿了,浮戏山的庙会还没有开始。
“今年的庙会是不是又让王雨霖给取消了?”刘红云抱着盼盼在铺前转悠,见赵石头又在摆弄那记日子的小棍儿,就试探着问道。
“嗯。”赵石头将手中的小棍儿丢进石坎儿,有些不解地说,“就是取消了,二叔也该送个信儿来呀。”
“他是保长,没有庙会他要上山还不被王雨霖的人发现?”
“求神拜佛,祭奠祖宗,历朝历代,没有禁令。他王雨霖就是取消庙会,也不能不叫人到老庙烧香啊。”赵石头又将石坎里的小棍拿在手里,一脸迷惑,像是对刘红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三月十一是玉仙圣母的生日,没有孩子的人都来进香祈子,圣母这个时候高兴,求子最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