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5页)

“好吧,我是想早点回去。”

他神秘地笑笑:“她已经不在你家了。”

“还有别人呢,我可以做到不想她。”

“但她和我说过,她不可能不想你的——”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随缘吧。”

“行不?你啊……要么这样,明天不是周末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尽情想她,或者是一点不想她,总之,你会很开心。”

我们从北京走京承高速,向北驶去,出京的方向有点堵,但空气不错,雾霾季节早已过去,我们一路开着车窗,等车到高速上已经跑得很畅快了,我们反而关上了车窗,各自点燃一支中华烟享受着。我们下午已经在他的公司里喝了几杯威士忌——冯大卫在白天从来不怕酒驾这回事,他只走主干道,现在威士忌的酒力过后,我头脑里却越发锐利和清醒,封闭的车厢完美地保留了烟气,我闭上眼睛,品尝着那种夹杂着威士忌余威和高纯烟草所带来的温柔力道,几口过后,一阵虚弱感贯穿脑叶,我想把脑袋靠后往任何想去的地方想,然而穿梭不息的车流和明晃晃的大灯,还有冯大卫的微笑都让我不敢这样做,我在虚弱和话题之间不停找乐子。

他说:“你知道吗?打球这回事是最开心的,因为运动神经的兴奋能把其他所有的区域彻底覆盖。”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反证,长跑可不是这样,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你总得想点什么。”

他思索了几秒钟:“其实,你指的是慢跑,而不是竞赛式的长跑,长跑的话你会不停逼迫自己提高血氧含量,强制性呼吸,还有肌肉的力道,都在强迫自己的运动神经,不断施压,施压,你根本不会想别的。”

这家伙真的很厉害,我不得不服:“你说得对,其实,一般人参加的也只是慢跑而已,状态还比较放松。我喜欢这样的慢跑,在这个过程中想什么都能很彻底,当一个事情被彻底到不能再彻底的时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冒出来……”

他又说:“但专业选手是不一样的,那些专业的马拉松选手,肯定会在两个小时多的时间里想很多很多别的,他们有实力这样做。而你没有实力。”

从京承高速一个出口拐弯,速度快得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出口,收费站也是刷卡一晃而过。我感觉应该是在牛郎峪和黄土窝之间,要么就是干脆在沿着水库开,道路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就是蹭着树枝开过,他停车好几次,反复确认路线,然后拨了几个电话。

“我们应该很近了,不能再反反复复地问路了,别人会烦。”

最后,他把车开到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树林前面,那里有一个自动门的入口,他打了最后一个电话,门开了,里面的路不再让车辆颠簸,是混凝土笔直的,所有的球形路灯都开着,最后他把车停到一栋巨大的白色楼房前,那里灯火通明,照耀着粗大的罗马柱,车灯映在黑色大理石的墙壁上,这是个奢华而隐秘的的地方。然而我们并没有下车,那里还有四辆同样巨大的SUV,冯大卫打开车窗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大家又把车开出了自动门。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我隐隐听到了潮水拍岸的响动,所有的车一起停了,然而大灯还是打开的,冯大卫拉着我下车,一辆福特猛禽车头装着大功率的低音炮外置音响,开始播放电子乐,几个和冯大卫类似的男子凑在一起交谈,还有五六名女子,她们无一例外都精致而性感,用牛仔裤或者紧身裤裹出曼妙的身材。

冯大卫从车里拿出一叠CD,仔细挑选,然后一个男子分发香烟,没有任何寒暄,或者是询问,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地互相微笑,女孩们骄傲地吸着烟卷,感叹今夜的星光和微风都是如此美好。还有男子搬下来一些食品,饮料和啤酒,龙舌兰酒,苏格兰威士忌,还有野餐垫,冯大卫吩咐我:“把烟吸到底,不要急着吐出来。”

我突然有了一种带着眩晕的快感,星空此刻距离我如此之近,每个女孩都在望着我微笑。

“不要企图坐下来,那些垫子不是给你坐的,快,走一走或者跳一跳,现在不用拘谨了,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这时候另一台车上闪烁出彩色的灯光,天啊,这是舞台的球形灯光,怎么到这里来了,五彩的旋转之光很好地控制着,绝不射向天空,只是偶尔会照到密林和一望无际的水面。这是黑暗中的安全之处,他们开始跳舞,冯大卫尽情享受着自己发明的节拍,其他男人也类似,但女孩们显然更擅长于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得媚惑而不失节制。

烟卷、啤酒和烈性酒让我的大脑有了针扎一样的刺痛感,我随心而动,很高兴能有这么多人在我身边,灯光就像金属的刀片一样刺破我的身体,夜晚光滑而凉爽。整个夜晚我们这伙人都彼此微笑,要么抱着互相打转,看样子一定会持续到黎明,只能不停旋转,只要一停下来,身边的人肯定会消失。

我终于支撑不住,笑着倒在了柔软的野餐垫上,冯大卫马上又把我拉起来:“走,和她去游泳。”

他把一个穿着黄色带亮片紧身裤的女孩扯向我,她看起来很小,对一切都肆无忌惮的小。

“我会淹死的。”

“不会,我们事先都看过了地方,不然来这里干吗,快走,走!”

我拉着女孩的手,看见水有点犹豫,冯大卫说:“快下去,直接下去,换洗衣服,还有浴巾,都给你们带好了。”

我的脚一沾水又有点犹豫,女孩也有点,现在毕竟不是夏天,当水流淹没足踝之后,一阵电击般的暖流反而穿透脑髓,我的额头冒汗了,像是有很多垃圾从大脑彻底清扫出去,我拉着女孩彻底扑进水中,女孩肯定此刻也为我的举动而骄傲。她把小腿紧紧缠绕在我的大腿之上,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像绝对温柔而懒惰的动物。她把嘴唇慢慢贴近我,在我不远的地方,一声巨大的水响让我战栗起来,那应该是体型更大的冯大卫,瞬间抱着我的这具美丽躯壳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她的头发、颧骨、鼻孔、胸脯、小腹、脚趾,她像一片容易腐烂的树叶一样,漂浮着,无力地离我而去。

我爬上岸,开始呕吐,在电子乐的轰鸣和水花四溅的嬉戏中,没有人看见我在干什么,我是挣扎上岸的软体动物。对不起,冯大卫,请原谅我的独处,我已经发泄完所有的孤寂和悲伤,此刻所有人要么战斗,要么安眠。我吐了个翻江倒海后抬起头来,清醒了不少,音乐依然轰鸣,我却感觉四周悄无声息,只有一丝冥冥中的感应吸引着我,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遥远的海岸,在风云翻涌的月光之下,隔着万重潮水,她拉上了裙摆,像我之前一样试探水流,如同不管如何寒冷和深浅,也要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