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第2/4页)
银杏树的叶子黄透了,在无风的蓝天伸展开来。树静静地盘踞在斑驳的阴影中。贴着白色装饰砖的一堵矮长的墙凸显出了冬天清冽的空气。一位老妇人背着小孙子从墙下缓缓走过。
尧沿着一段长长的坡道向邮局走去。洒满阳光的邮局门庭若市,大家都在享受早上的清新空气。尧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这样的空气了。
尧悠然自得地走在一条狭窄的坡道上。路边盛开着茶梅和八角金盘的花。十二月里还有蝴蝶飞来飞去,尧对此感到惊诧不已。蝴蝶飞走后,虻虫在阳光下披着光芒在空气中来回穿梭。
“真是傻傻的幸福。”尧心想。然后继续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弓身前行。距离他所在的阳光下稍远的地方,一群四五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在玩耍。
尧心想着不会被看到吧,接着往浅浅的水洼里吐了一口痰。然后他向孩子们走去。发现有的女孩很调皮,而有的男孩却很老实。路面上有孩子们用石墨画的歪歪扭扭的线。尧忽然觉得这个景象在哪里见到过,他的心猛地动摇了。漫不经心的虻虫突然飞向了尧的过去,飞到了那个晴朗的腊月上午。
尧看到了虻虫,看到了茶梅,看到了在凋落的花瓣中玩耍的小孩子。——那是一个难得的上午,他忘了带习字的和纸,于是向老师请假急忙回家去取,学生们都在上课的时候他走在这条路上。若在平时,他是不会去看周围的,因此对他来说那是神圣无比的时刻。尧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下午的太阳和往常一样西斜,回忆令尧悲伤。儿时的旧照片中残存的微弱阳光依然普照着万物。
没有未来的人如何能享受回忆?如今的自己还能在未来回忆今天早上的明媚阳光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俄罗斯贵族下午两点吃早餐已成为他们的生活习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再次沿着长长的坡道向邮局走去。
“今天早上的明信片,我改变主意不寄了,请取消我拜托您的事吧。”
今天早上,他有了一个念头,想要在温暖的海岸度过今年冬天,于是他委托住在海边的朋友帮忙找一间房屋。
他感到精疲力竭,下坡时气喘吁吁。在上午的阳光中,银杏树的枝叶安静地风姿绰约,然而过去了大半天后竟被寒风吹得孤枝败叶。落叶点亮了缺乏光照的路面。他对那些落叶产生了一丝怜惜。
尧走到了自家旁的斜坡,他的家就位于连着斜坡的崖边。他每日从房间里远眺的风景此刻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天空上暗云涌动,天空之下一户没有通电的人家的二楼房门已经上了锁。木门暴露在外,经历了风吹雨晒的洗礼。——尧一阵感动,驻足遥望。旁边就是他所住的房子。尧以一种与之前不同的全新的心情开始眺望起眼前的景色来。
没有通电却早早紧锁了房门,那栋房屋的二楼木门上裸露的纹路,不禁给尧的心上平添了一层无依无靠的旅情。
——没有食物,也无处栖身。夜已来临,这异地他乡早已将自己拒之门外。——这样的忧愁,仿佛就是他所处的现实,正笼罩着他的心。方才的回忆也让他迷惘自己是否曾经经历过,一种怪诞的愉悦让他悲切。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为什么这幻想令自己如此悲伤,为什么它在召唤自己?尧朦胧中好像知道了原因。
烤肉的香气夹杂在黄昏冷冽的气息中而来。一个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木匠模样的人轻轻喘息着,匆匆走上斜坡,从尧的身边擦肩而过。
“我的房间在那儿。”
尧在心里想道,并且注视着自己的房间。被薄暮笼罩的房屋此刻在无边无际的风景面前像以太一样虚无,毫无力量。
“那是我喜爱的房间。我喜欢住在那里。那里有我全部的家当——甚至包含了我每一天的生活情感。以至于若我在这里呼喊,那里的幽灵可能会打开窗户探出头来。不过,也许我脱在屋里的棉袍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我。我这样凝视着那没有感觉的屋瓦和玻璃窗,渐渐感觉自己像极了一名过客。那没有感觉的环境中一定隐藏着正在企图自杀的人。——虽说如此,即使方才的幻想在召唤我,我也不能听从它从这里离开。
要是早些通电就好了。如果那扇磨砂的玻璃窗里透出黄色的灯光,那么我这个过客就能在心中想象房间里的人感恩自己被赋予了生命。那样一来,或许我身体里就会迸发出相信幸福的力量吧。”
尧在路上驻足,耳边传来楼下的座钟铛铛……的报时声。“奇怪的声音”,他这样想着,慢慢地走下坡去。
四
风吹落了街道旁树上的叶子,也吹散了路面的落叶,风声也马上变得不同了。到了晚上,街道上的柏油路面如同铅笔的石墨一样放出寒光。这天晚上,尧离开自己居住的安静街区前往银座。因那里正在举办热闹的圣诞节和岁末的促销活动。
人们在街道上大都结伴而行,跟朋友,或恋人,或家人。独行的人从其神态上也能看出和朋友约了见面。即使真的是独行的人,只要有钱,这个物欲横流的市场也不会对他们臭脸相向。
“我来这银座大街上来干什么呢?”
尧经常觉得逛街只会迅速让他疲劳。每当这时,他就会回想起曾经乘坐电车时遇见的少女。
那少女面带礼貌的微笑,手抓着吊环站在他的座位前。她身穿的和服不像普通人穿的棉袍,领口处露出艺伎似的脖颈——看到那美丽的容颜,感觉她抱恙在身——陶瓷一样白皙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茂密的汗毛。鼻翼两侧还沾着污垢。
“她一定是从病床上跑出来的。”
尧看着少女脸上如涟漪一般时而泛出微笑时而沉静的面庞如此想道。她为什么擦鼻子?少女那时的脸色如同拭去了灰尘的暖炉一样呈现出了短暂的血色。
尧在脑海里回想着少女的形象,慢慢产生了惋惜之情,再加上身体的疲惫,他想吐痰,但在银座大街上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犹如格林童话中一开口就会从嘴里跳出青蛙的女孩。
恰在此时,他看到一个男人吐了一口痰,然后若无其事地用破旧的木屐抹去了。不过那抹去痰痕的木屐不是他穿在脚上的。路边有一个老人,在地上铺了席子叫卖马口铁做的陀螺。老人见此情景怒气浮上脸庞,把那只木屐盖在席子边上的另一处痰痕上。
“大家都看到了吧。”尧抱着这样的念头张望过往的行人,然而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老人坐着的位置是很容易被看到的,即便不够显眼,老人出售的陀螺也绝不是乡下的杂货店那种地方出售的陈腐的东西,可是尧却没有发现有人来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