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王马殿臣(上)(第7/11页)

简短截说,张仁死了之后,马殿臣跟赵义哥儿俩一合计,棒槌还得找,不然咱也是没活路。奈何两人什么都不懂,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正在路上走着,前边过来一队人,大概有个一二十口子,看装扮听说话,像是在山里找棒槌的参帮。二人一想“咱俩瞎转悠肯定是不成,不如跟在参帮后头,看看人家怎么找棒槌”。不过参帮的人常年放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岂容外人尾随偷窥?转过一个山口,突然掉头围住这二人,为首的把头问马殿臣和赵义:“你俩想抢棒槌不成?凭你们这样儿,真是吃了熊心、咽了豹胆!”

马殿臣跟赵义一看这可坏了,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深山老林之中没有王法,让人家打死也是白死,尸体往老山沟里一扔,半天的工夫就被豺狼虎豹啃成白骨,我们哥儿仨一路要饭,千里迢迢跑到关外干什么来了,敢情都是来送死来了!忙对参帮把头说明情由,声称自己兄弟二人在山东老家活不下去了,走投无路闯了关东,想跟在各位大爷后边,瞧瞧怎么挖棒槌,万不敢动盗抢行窃的歹念。赵义脑子快,眼珠子一转跪下磕头:“大爷,您行行好带上我们吧,让我们伺候各位大爷,我们不怕苦不怕累,什么活儿都能干。”

参帮把头想马殿臣和赵义并非歹人,但带上这二人肯定不行,因为参帮不收外人,便指点了一条道路,让二人下山投奔一个做棒槌生意的财主,给这个财主做“青份”,相当于替财主挖棒槌,讲好了不给工钱只供吃穿,也没什么好的,无非是一件旧棉袄,外加半口袋小米,深山老林里冻个半死,挖到棒槌跟东家四六分账。这营生虽然辛苦,可马殿臣和赵义至少不用挨饿了,先后跟把头也进了几次山,压营造饭什么活儿都干。不觉过了三两年,赵义得了一场重病,三天三夜高烧不退,豆大的汗珠子把铺板都快泡透了,口吐白沫,满嘴胡话。众人都说这个赵义完了,如若找来“九扣还阳草”,或许可以救他一命,但这九扣还阳草可不好找,大伙儿也是听说过没见过,山下药庄子或许会有,你没银子如何讨得来?马殿臣求众人帮忙上山去找“九扣还阳草”,求了半天没人应声儿。马殿臣心想:赵义是我的结拜兄弟,而今他死到临头了,我岂能袖手旁观?当下更不多想,拿了个口袋,背上一杆土枪,单身一个人上了山。可那“九扣还阳草”什么模样、怎么个长相,是山上挖还是谷里找,马殿臣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在山里瞎转悠,这就叫有病乱投医。

翻山越岭走到半路,忽听“咔嚓”一声惊雷,天上黑云翻滚,下起了瓢泼大雨。马殿臣出来匆忙,既无雨伞也没蓑衣,赶紧四下里找寻山洞石檐避雨,抱着肩膀看着天上雨如瓢泼心里起急,怕耽误的工夫长了,跟自己兄弟连个面儿都见不着。愁眉不展之际,只听得雷声如炸,霹雷闪电一道紧似一道,都往一株奇大无比的松树上打。马殿臣纳了一个闷儿,这古松邪了,怎么招雷劈呢?他抬头一瞅,就见大松树的顶上站了一个小孩,这小孩红脸红眼,头上一顶紫金太子盔,两根盔缨猩红如血,身穿亮银甲外罩红衫,背上十字花斜插两杆红缨枪,枪头银白雪亮,夺人的二目,双手各持一面三角旗,瞪着两只锃亮大眼珠子,雷火一打下来,就抬手用小旗一挡。马殿臣不看则可,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是个什么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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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殿臣到关外以来常听人说,深山老林中有的是妖魔鬼怪,可也是说的人多,见的人少。他一看松树上的情形,心知此乃天雷击妖。他也是胆大不信邪,在树下放了一土枪,只听“轰”的一声响,那个小孩从古松上栽了下来。原来马殿臣这枪一响,是从下边往上打,惊得那小孩一愣,赶巧一个雷劈下来,来不及用旗子去挡,正被雷火劈在头顶,落在地上变成一条扁担大小的东西,头顶两根两三尺长的须子,冲马殿臣就蹿过来了。恰在此时一道白光刺眼,又是一个炸雷击下,那东西长拖拖地倒在地上不动了。转眼间乌云散开,马殿臣低下头仔细一看,好大一条蜈蚣,足有扁担那么长,让雷劈掉了半个脑袋,一股焦臭之味扑鼻,之前的两面小旗变成了两块脏布。书中代言,古松上的蜈蚣活到千八百年,凭的可不是朝吞日精、暮采月华,它乃是恶修,专采血食,说白了是吃人,吃够九十九个人脑子,已然可以幻化人形,如若吃上一百个,则飞天彻地无所不能,谁也降不住了,这才引来天雷诛妖。可这东西不知从何处得来两块女人用过的脏布,天雷劈不了它。马殿臣在松树下打了一枪,误打误撞除了这个妖怪。故老相传,蜈蚣身上有定风珠,能够起死回生。马殿臣开膛破肚一探究竟,果真找出一个绿幽幽的疙瘩,鸡蛋大小、黯淡无光,不知这东西能否救下赵义。他将定风珠揣在身上,又撬开蜈蚣的颚牙,拔下两个毒囊,其中有罕见的剧毒,带下山能换几两银子。

马殿臣担心赵义,将两样东西揣好,大步流星往山下走,行至半路天色已黑。深山密林虎狼出没,说什么也不敢走夜路。恰好有个大窝棚,一伙儿打围的猎户在此歇宿。山里有规矩,打围的也好,挖棒槌的也好,不论认不认识,遇上了都要互相行个方便。马殿臣进去寻了口吃的,和十几个打猎的坐在一起说话。

马殿臣在这长白山里也待了些时日,参帮、围帮也都见过不少,此时一行人围坐在一圈,当中一个年长的看样子五十多岁,双目如电、脸膛黑红、腰身粗壮、胸脯挺直,一把花白的胡子飘洒胸前,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其余人等言语间也甚是恭敬,应当是个为首的老把头,便客气道:“不是今天遇到各位,我这一宿又得饿肚子了,没饭吃倒也还好说,却难保不被那豺狼猛兽叼了去,落个尸骨无存,幸好您几位收留,这是我的福分!”老把头一摆手道:“兄弟太客气了,都是在这山中讨食吃的,行路之人互相帮衬一把也是应当,不少你这一口吃的。”马殿臣又对老把头说:“兄弟我在这山中挖棒槌,围帮的也是见过不少,但像您列位这样的可不多见。”老把头一听有些诧异:“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马殿臣道:“寻常打围的猎户也都不是什么有钱人,无非是些猎户凑在一起,打些小兽混口饭吃,但见各位都是精壮汉子,火枪鸟铳带的也齐全,坐立之间井然有序,非是一般的围帮可比。”老把头闻言哈哈一笑:“兄弟好眼力,朝廷虽然封山禁猎,却有专门打官围的猎户,可都是受过皇封的,拿着一份俸禄,要替皇上看守龙脉,以报皇恩。我们就是打官围的,比起那一般的围帮自是不同。”说罢拿起身上的腰牌给马殿臣看。马殿臣认不了几个字,看了一眼老把头手中的腰牌,请教道:“官围是如何打法?”老把头拿起酒囊喝了一口,捋了捋胡子,说道:“打官围是给皇上打猎,朝廷要多少虎皮虎骨、鹿胎鹿茸、熊掌熊胆,我们按数打来进贡。”双方正聊得热闹,突然刮起一阵恶风,围着窝棚打转儿,紧接着一声虎啸震彻天地,十来条猎狗嗓子眼儿里发出呜呜的动静,体似筛糠,凑在墙角一动不敢动。话说打围的带着猎狗进山,那猎狗都是驯养出来的,别管是熊瞎子还是豹子都敢往上扑,十几条猎狗往上一围,什么大兽也都能困住了,单有一节,唯独老虎不行,那是兽中之王,甭管多少猎狗,一遇见老虎就变成猫了。屋里坐的除了马殿臣都是猎户,为首的老把头脸上变色,低声叫道:“不好,山神爷要人来了!”山神爷暗指老虎,打猎的围帮虽有鸟铳,却不敢打老虎,首先在传统观念中老虎是山神爷,打猎的靠山吃山,全指望山神老爷护佑。其次猎户带的鸟铳威力不够,打獐狍野鹿尚可,老虎的皮有多厚,一枪出去挂一身铁沙子,非但要不了命,还得把老虎打惊了。打猎的围帮遇上虎怎么办呢?过去有个规矩——扔帽子,都把头上的帽子扔出去,老虎叼谁的帽子,谁自己出去让老虎吃了,其余之人落个活命。如今一屋子十几个打猎的,一个个眼巴巴地全盯着马殿臣。马殿臣心里明白,人家打猎的是围帮,绝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真要是急了眼,推也得把他马殿臣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