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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清晨光辉灿烂。科弗利醒来,跟贝特西亲热了一番。冻结在窗玻璃上的冰霜,像炮弹散片,有点儿要融化了,让室内充满亮光。麦琪早早地就来了,打开炉子的通风口,很快热空气和煤气就开始从挡板那儿冒了出来。宾克西将长袜里科弗利给他买的礼物倾倒出来,全家在暖洋洋的厨房里一张木头桌子上吃早饭。那木头桌子油滑而千疮百孔,像洗手的香皂。厨房其实并不幽暗,而屋外新下的雪所散发出来的白皑皑的光使厨房显得似洞穴般深邃。
摩西在一阵焦虑、最严重的忧郁症的毁灭性发作中醒来。那灿烂的天光,基督的降生,对于他来说,似乎都是愚昧的藏豆赌博游戏而已,是发明出来欺骗像他弟弟那样的傻瓜的,而他看透了世上一切皆空。他所做的一切对他神经和记忆力的伤害远不如他感受到的快要临近一场灾难的感觉,那将是一种无情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他的厄运。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再过十五分钟他就会大汗淋漓。这是一种死亡的痛苦,这种痛苦与他所知的永恒的生命是不同的。它存在于霍诺拉遗留在肉冻柜子里的波旁威士忌酒瓶里。当他刮胡子和穿衣时,他想起波旁威士忌。当他下楼走到厨房,发现波旁威士忌酒瓶都放在餐桌上时,他并不把它们看成这家庭中的一员,而把那瓶里装着的酸溜溜的琼浆玉液看成横隔于他和高山美景之间的残酷障碍。麦琪给他喝的咖啡和橘子汁似乎淡而无味,令人恶心。他怎么能将它们扔到房间外面去呢?要是他想到买上圣诞节礼物,并把它们挂在圣诞树上,他本该就有独处一会儿的机会了。“果酱,”他高声喊道,“我要一些涂烤面包的果酱。”他走进了放果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科弗利在早餐后穿过餐室时,看见麦琪在餐桌上摆好了十二个客人用的餐具,他心中纳闷这些客人该是些什么人。霍诺拉在圣诞节时总是使用一张偌大的餐桌。在感恩节之后,她便开始在公共场所,诸如火车上、公共汽车上和候车室里,寻觅一脸现出无法抹去的孤独感的人,请他们到她家来吃圣诞节大餐。本能和实践使她明察秋毫,她能够绝对准确地找到这一类人。虽然她知道所有男人在他们的生活中都会有极端孤独的感觉,她的邀请却更多地被陌生人拒绝,尽管她看见他们在转身走开之后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过节,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只有一张摇摇欲坠、发出吱吱嘎嘎声音的餐桌。她不喜欢刚愎自用的傲慢,这种刚愎自用的傲慢在她看来太可怕了。她希望她的餐桌坐满人的好意,就像她对火的热爱或者对金钱的冷漠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有一次,她在圣诞节清晨跑到火车站候车室去,将守在煤炉边取暖的流浪者们统统围捕了起来。
科弗利在早餐后将走道上的积雪都扫干净。铲子在走道上响亮的铲雪声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魅力,一种傻乎乎的魅力,仿佛这粗糙的音乐,这简单的活儿,召唤着利安德扮演一种更为幸福的角色时的鬼魂,这鬼魂比他在河巷上残破颓败的老房子中走向没落时被迫要扮演的角色快乐得多了。照在白雪上令人目眩的天光似乎在围绕着村子边界一圈一圈地转,就像是被搅动的水杯中的水的涟漪一般,然而,即使在一天中如此早的清晨,人们仍然可以看得见这天光在变化,有时变得像是一年中冬至那最短日子的灯光。
十一点的时候,勃勒塔尼夫妇和达莫夫妇到了。麦琪拿来雪利酒和树莓汁气泡水款待他们。这时,在摩西的眼睛里闪烁着如此机敏、如此调皮的神色,不过这神色并没有停留很长的时间。在午后,当科弗利站在窗户边时,他看见那天晚上归来时看见的那辆黄色大巴士。司机是同样的人,乘客也是同样的乘客,巴士上同样写着哈钦斯盲人院。巴士就停在房子的门前,科弗利奔下楼梯,让大厅的门开着。“沃普萧吗?”司机问道。“是的。”科弗利说。“好了,这是参加您的圣诞节宴席的人们,”司机说,“他们告诉我三点来接他们。”“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科弗利问道。“哦,不,谢谢,不,”司机说,“我有胃病,我只想喝碗汤。我在村子里找点儿东西吃。火鸡什么的,我受不了。你还得带他们上台阶。我来帮你一把。”
科弗利打开门,对他曾在公共草地的广场看见过的女黑人说:“圣诞快乐。我是科弗利·沃普萧。非常欢迎你们到这儿来。”“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她说,她手提着的无线电收音机里播送着百人合唱团正在演唱的《齐来钦崇》。“一共有七层台阶,”科弗利说,“进房间还有一层。”这女人抓住他的胳膊,无助却信任他。她抬头面向苍穹。“我可以看到一点光,”她说,“只有一点。外面肯定很亮。”“是的,没错,”科弗利说,“五,六,七。”“Joyeux Noël[55] ,”摩西说,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我能帮你脱下披肩吗?”“不,谢谢你,不,谢谢你,”那女人说,“汽车里太冷了,我要披着它暖和暖和。”摩西引领她来到客厅,这时,司机充当了愚蠢的先知,说道:“怜悯我们吧,怜悯我们吧,慈悲的天父,给我们以和平吧。”“嘘,嘘,亨利·桑德尔斯,”女黑人说,“你要把这聚会搞得一塌糊涂了。”她的无线电收音机在吟唱《平安夜》。
一共有八个人。男人们都戴着圆锤形绒线帽,帽子压到耳朵边上,仿佛是哪一个侍者不耐烦地、粗暴地将帽子拉到那儿似的,因为这家伙急于赶快离开,好去参加他自己的圣诞宴席。当科弗利和贝特西让他们在客厅都就座,科弗利环视四周,想弄明白霍诺拉的选择到底明智在什么地方,心中不禁思忖,这八位盲客人应该是最了解人性中仁慈所包含的那些最原始的东西的人。这些无助的盲人在拥挤的交通里只能等待那些他们看不见的陌生人帮助他们,他们根据人们的触摸便可以知晓那是真心实意的温情还是勉为其难的伪善,很可能这些人只是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到他们不愿帮助无助的盲人而已。盲人们不得不忍受他们的冷漠,他们在每一个转弯处都要依赖别人的慈悲,于是,这些盲人似乎带来了这样一种情境,在这情境中黑暗的强度大大超越了白天的光辉。他们的视力遭受了打击,然而这似乎并不是一种残疾,恰恰相反,打击反而提高了他们的洞察力,就仿佛土著人曾经是盲人,那只是远古人类的一种状况一样。他们将夜的神秘带到了客厅。他们似乎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的拥护者,拥护如同狂喜一样丰满、一样充满激情的凄苦滋味,拥护失败者、倒霉蛋、失意者,拥护那些梦到错过飞机、火车、轮船、机会的人(他们一觉醒来看见空荡荡的飞机跑道,空荡荡的候车室,轮船驶离码头留下的像爱之隧道般恶臭不堪的空荡水域),拥护所有那些惧怕死亡的人。他们安静地、耐心地、羞赧地坐在那儿。麦琪来到门口,说:“晚餐已准备好,如果不赶快吃,就要凉了。”他们引领这些盲者一个又一个地穿过灯光灿烂的大厅来到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