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梅恰河畔的卡西扬(第2/6页)
我走进第一座草房,推开过道的门,唤了唤主人,没有人答应。我又唤了一声,便听到另一个门里一只猫的饥饿叫声。我用脚把门踢开,一只很瘦的猫在黑暗中闪了闪碧绿的眼睛,从我身旁溜过去。我把头伸进屋里一看:黑洞洞的,烟气弥漫,空无一人。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人……有一头小牛在栏里哞哞叫了几声。一只跛脚灰鹅一瘸一拐地朝旁边走了几步。我又走进另一家,屋里也没有人。我于是来到院子里……
在阳光明亮的院子正当中,在所谓太阳地里,躺着一个人,脸朝地,用衣服蒙着头,我以为那是一个男孩子。在离他几步远的草棚底下,有一辆蹩脚的拉货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匹瘦马,马具破破烂烂的。一缕缕阳光从破草棚那窄窄的洞眼儿里射进来,给蓬松的枣红色鬃毛增添了许多小小的明亮的斑点儿。在那儿,在高高的椋鸟窝儿里,椋鸟吱吱喳喳叫着,带着悠然自得的好奇神气从它们那空中住宅里朝下望着。我走到那个睡着的人跟前,叫他醒来……
他抬起头来,一看到我,就腾地站起来……“什么,你要什么?怎么一回事儿?”他似醒未醒地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他的模样使我大吃一惊。这竟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矮子,一张又小又黑的脸全是皱纹,鼻子尖尖的,一双褐色的眼睛小得几乎看不出,一头又浓又黑的鬈发在他那小小的头上铺展着,像蘑菇帽儿。他的整个身体极其虚弱和瘦小,他的眼神又特别又奇怪,那是绝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你要什么?”他又问我。
我对他说了说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听着,那双慢慢眨巴着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
“就是说,能不能给我们弄一根新的车轴呀?”最后我说,“我乐意付钱。”
“可是你们是什么人呀?是打猎的吗?”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是打猎的。”
“想必你们打的是天上的鸟……和树林里的野兽吧?……你们打上帝的鸟,流无辜的血,不是罪过吗?”
这奇怪的小老头儿说话声调拖得很长。他的声音也使我吃惊。不但在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衰老意味,而且那声音分外甜美、年轻,几乎像女性一样温柔。
“我没有车轴,”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说,“这轴又不合适(他指了指他那小小的运货马车),你们的车想必是大的。”
“在村子里能找得到吗?”
“这算什么村子呀!……这儿没有谁有车轴……而且也没有人在家,都干活儿去了。你走吧。”他忽然说,并且又躺到地上。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你听我说,老人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劳驾,帮个忙吧。”
“你快走吧!我累了,我去了城里一趟。”他对我说过,就把衣服往头上拉了拉。
“劳劳驾吧,”我又说,“我……我给钱。”
“我不要你的钱。”
“帮个忙吧,老人家……”
他抬起上半身,盘起两条细细的腿坐好。
“我带你到迹地林中砍掉了树木的地方。———原注上去,也许有办法。那儿有商人买了我们一片树林——真作孽,他们砍掉了树林,盖了一座账房,真作孽。你可以在他们那里定做一根车轴。或者买一根现成的。”
“那好极了!”我高兴得叫起来。“好极了!……咱们去吧。”
“橡木车轴是好车轴。”他还没有站起来,又说道。
“这儿离那片迹地远吗?”
“三俄里。”
“那没什么!咱们可以坐你的车子去。”
“不行啊……”
“那咱们就走吧,”我说,“咱们走,老人家!车夫在外面等咱们呢。”
老头子很不情愿地站起来,跟着我来到街上。我的车夫正在恼火,因为他要饮马,但是井里水少得很,味道又很不好,照车夫们说的,这是头等大事……不过他一看到这老头儿,就咧开嘴笑了,并且点了点头,叫道:
“哎呀,卡西扬!你好呀!”
“你好,叶罗菲,你这公道人!”卡西扬用很不带劲儿的声音回答说。
我就把他说的办法对车夫说了说,叶罗菲表示赞成,就把车赶进院子。就在他有条有理地忙着卸马套的时候,老头子倚着大门站着,一会儿很不愉快地望望他,一会儿很不愉快地望望我。他似乎感到困惑不安。据我看,他不大喜欢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怎么,也把你迁过来了吗?”叶罗菲在卸马轭的时候,突然向他问道。
“也把我迁过来了。”
“唉!”我的车夫透过牙缝说。“你可知道,木匠马尔登……你认识利亚波沃的马尔登吧?”
“我认识。”
“嗯,他死了。我们刚才碰到他出殡。”
卡西扬哆嗦了一下。
“死了?”他说过,就低下了头。
“是的,死了。你为什么不把他治好呢,嗯?都说你会治病,你是医生嘛。”
我的车夫显然是拿老头子开玩笑,挖苦他。
“怎么,这是你的车吗?”他将肩膀朝那辆车耸了耸,又说道。
“是我的。”
“唉,车呀……车呀!”他连说两遍,抓住车辕,几乎把车翻个底朝天,“车呀!……您坐什么上迹地去呀?……这车辕我们的马是套不进去的:我们的马很大,可是这算什么玩意儿呀?”
“我可不知道,”卡西扬回答说,“不知道你们该坐什么去,除非就用这牲口。”他又叹着气补充一句。
“用这牲口吗?”叶罗菲接着说,然后走到那匹驽马跟前,带着鄙夷的神气用右手中指戳了戳马的脖子。“咦,”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都睡着了,这混账东西!”
我要叶罗菲快点儿把马套上去。我想亲自跟卡西扬到迹地去:那里常常有松鸡。等到车套好了,我和我的狗也凑合着坐到用树皮做的、翘得凹凸不平的车身里,卡西扬也缩成一团,带着原来那副郁郁不乐的表情坐到前面的栏板上。这时叶罗菲走到我跟前,带着很神秘的样子悄悄地说:
“老爷,您跟他一块儿去,那就有意思了。要知道他有多么怪呀,他是个疯子呀,外号就叫跳蚤嘛。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找着他的……”
我本来想对叶罗菲说说,直到现在为止,我都认为卡西扬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可是我的车夫又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您要留神,看他是不是送您到那地方去。而且车轴您要亲自挑选,要挑结实些的……怎么样,跳蚤,”他又大声说,“你们这儿能弄点儿面包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