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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奈松和伊松,在世界的阴暗面(第5/7页)

你感觉……麻木。不是通常那种无知无觉,在你变成雕像的中途出现的状态。这次不一样。这次——

“我以前甚至不认为我爱他。”你咕哝说。

加卡的脸色不太好看,然后她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可能是有来无回。”

你摇头,是……混乱吗?“他一直是……他生前……一直都比我年轻那么多。”你以为他会比你活得更久。这个是正常应该出现的结果。你本以为自己死前还会感到内疚,因为留下他孤身一人,又害死了他没出生的孩子——他本来应该——

“嘿。”加卡的声音严厉起来。不过,现在你已经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这是领导者的模样,或者说,这表情让你想起,自己是此地的领导者。但这是对的,不是吗?这次小小的远征是你主导的。你是那个没有让勒拿,或者其他任何人待在家里的人。你是那个没有勇气独自完成这件事,而你他妈的本来就应该那样独行,如果你真心不想让他们受伤害的话。勒拿的死是你的责任,跟霍亚无关。

你避开他们的视线,不自觉地伸手抓自己的断臂。这是不理智的反应。你在希望能发现战斗中留下的伤,灼烧痕迹,或者另外某种东西,来表明勒拿已死。但断臂完好无损。你也毫发无伤。你回应别人的注视;他们也都安然无恙,因为跟食岩人的战斗没有那么简单,任何人都可能仅受一点儿皮肉伤就脱离战场。

“这个是战前遗迹。”你失神呆立的同时,汤基已经转身侧向加卡,这是个问题,因为加卡已经赖在她身上。加卡哼唧着抱怨,用一只胳膊揽住汤基的脖子,让她跑不开。汤基看似没有觉察。她环顾四周,眼睛瞪得太大。“邪恶的,吃人的大地啊,看这个地方。绝对完整!没有任何隐蔽设施,没有防御机制和伪装,然后也没有足够的绿地让它自给自足……”她眨眨眼。“他们一定需要定期运来补给才能生存。这个地方的建造初衷就不是确保生存。这意味着,它属于大敌出现之前的时代!”她又眨眨眼。“这里的居民一定是来自安宁洲。也许这里有某种特别的运输方式,我们还没看到。”她安静下来沉思,时不时自言自语,一面蹲下来,抚摩地面材料。

你不在乎。但你也没时间悼念勒拿或者痛恨自己,现在不行。加卡是对的。你有工作要做。

你已经看到了天空中除了月亮之外的东西——那几十块方尖碑,它们那么靠近,位置那么低,能量已经蓄积起来,而且当你向它们伸手,没有一块理你。它们不是你的。尽管它们已经被调试过,准备就绪,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套在一起协作,让你马上断定情况不妙,但它们什么都没有做。某种力量让它们引而不发。

专注。你清清喉咙:“霍亚,她在哪儿?”

当你的目光扫向他,发现他已经换了新姿势:表情空白,身体大致朝向东南。你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马上让你肃然起敬的东西:一组建筑,在你看上去有六七层高,楔形,表面完全平整。很容易看出它们构成了一个圆环,也很容易猜出环的中央有什么,即便因为角度关系,你看不到中央。但是,埃勒巴斯特早就跟你说过,不是吗?那座城市的存在,就是为了包围那个洞。

你喉咙哽咽,难以呼吸。

“不。”霍亚说。好吧。你迫使自己恢复呼吸。她没在那个洞里。

“那么,她在哪儿?”

霍亚转过身来看着你。他这样做,动作很慢。他的眼睛瞪大:“伊松……她已经进入了沃伦。”

地上是核点,地下就是沃伦。

奈松跑过黑曜石岩层中开掘出来的廊道,通道狭小,低矮,压抑。这下面比较热,还没有热到让人难受,但是热源很近,而且无处不在。这是火山的热力,从它核心处的古老岩石上辐射出来。她可以隐知到那种回响,当初为了建造这个地方用过的手段,因为那是原基力,不是魔法,尽管这种原基力要比她见过的任何技法更精准,更强大。但她完全不在乎所有这些。她只要找到沙法。

走廊是空的,头顶有那种奇怪的方形光源,就像她在地下城看到的那种。除此之外,这里跟地下城再无相似之处。地下城的设计感觉很是放松,站点建造的方式透着隐约的美感,表明它是一点点逐步建造而成,每个建造阶段都有时间细细规划。沃伦却只是阴暗、实用。当奈松跑过倾斜的坡道,途经会议室、教室、餐厅、起居室,她看出所有房间都是空的。这座设施的走廊,是从盾形火山岩层中强行开挖出来的,周期仅仅几天或几周——很仓促,尽管奈松不清楚她是怎样看出这儿建造仓促的,反正她就是有某种根据,自己也很吃惊。或许是恐惧已经渗入了那些墙壁。

但这些都不重要。沙法在这里,某个地方。沙法,他已经连续几周几乎一动不动,现在却跑了起来,他的身体被某种力量驱使,但不是他本人的意志。奈松追踪他的银线,奇怪在自己设法打开那道门的一点点时间里,他居然能跑出那么远。那道门不愿为她打开,奈松用银线强行扯开的。现在,他已经远在前方,而且——

前方还有其他人。奈松停留片刻,喘息着,突然感到不安。好多人。几十个……不对,好几百个。跟沙法类似,他们的银线更微细,更怪异,而且全都从别处得到了强化。

守护者。那么这个,就是他们灾季期间要去的地方了……但沙法曾说过,那些人会杀死他,因为他已经“被污染了”。

他们做不到。奈松握紧双拳。

(奈松完全没想到那些人也会杀死她。或者说,她想到了,但在她的意识里面,“他们做不到”才是主导一切的想法。)

当奈松穿过一段阶梯顶端的门,门后突然出现了一间特别狭窄,但是房顶很高的石室。它高到房顶几乎隐没在阴影里,长度也延伸到她的视野之外。而在这间石室的墙面上,都是整齐的行列,一直堆到房顶,那里有几十个,不对,数百个,奇怪的方形孔洞。她想起峰房中的小室,只不过形状不对。

每个方孔里面,都有一个人的身体。

沙法就在前方不远。房间中的某处,不再向前移动。奈松也停下来,恐惧终于压过了她马上找到沙法的冲动。这份寂静让她皮肤刺痛。她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蜂房那个比喻还在她的头脑里,在某种程度上,她害怕往石格中看去,却发现一只幼虫瞪着自己,也许趴在某种动物(人类)的尸体下,充当寄生虫。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最近处的石格。它比里面的男人肩膀宽不了多少,那人看似睡着了。他样子年轻,灰头发,是个中纬人,身穿暗红制服,奈松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未见过的那种。他在呼吸,尽管频率很慢。他旁边格子里的女人也穿同样的制服,尽管在其他方面,跟前一位截然不同:一个东海岸人,皮肤全黑,头发编成了贴着头皮的复杂小辫,黑葡萄酒色的双唇。那嘴唇上有极浅的笑容——就像在睡梦里,她还是摆脱不了爱笑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