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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奈松和伊松,在世界的阴暗面(第6/7页)

睡着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睡着。奈松追寻石格中那些人的银线,感觉他们的神经和循环系统,知道每个人都是在类似昏迷的状态下。她觉得,自然状态的昏迷应该不是这样子。这些人里面像是无人受伤或者生病。而且在每个守护者的体内都有核石——这些很安静,而不像沙法那颗一样,总在怒冲冲地发光。奇怪的是,每个守护者体内的银线,都在向他们周围的同伴伸展。共同组成一个网络。是在互相强化吗,也许?彼此充入能量,来完成某种工作,就像方尖碑网络一样?她猜不出。

(他们从来都不是能永远存活的。)

但随后,从那个高房间的中央,也许是一百英尺外的地方,她听到刺耳的机器嗡鸣声。

奈松跳起来,踉跄着远离石格,快速而恐惧地环顾周围,想知道那声音是不是哪个石格中的人触发的。他们都没动。她咽下口水,小声叫道:“沙法?”

她得到的回答,在高高的石室中回荡的,是低沉又熟悉的呻吟。

奈松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她呼吸急促。这是他的声音。那间古怪石室中央立着一些设备,排成几行。每套设备都有一张椅子,连接在复杂的银色线路上,线圈和晶体部件众多,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你见过。)每套设备看似足够大,可以容纳一个人,但都是空的。然后——奈松探身靠近,想看清楚——每套设备都靠着一根石柱,里面有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机械构造。不可能无视那些小小的解剖刀,还有精致的镊子形附件,大小各不相同,还有其他若干设备,显然适合切割和钻孔……

在附近某处,沙法在呻吟。奈松把那些切割用具从脑子里推开,快速跑过方格行列——

——她到了整个房间唯一有人的绳椅面前。

这椅子已经被某种办法调整过。沙法坐在上面,但他脸冲下,身体被绳索悬吊,被剪短的头发在颈后分开。椅子后面的机械设备正在开动,伸展到他身体上方,感觉特别气势汹汹——但在她靠近时,那设备已经在收回。沾血的设备消失在自动机械内部;她听到更多嗡鸣。也许是在做清洁吧。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镊子似的附件留在外面,举起一个仍在微微放光的战利品,上面还沾着沙法的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色调暗黑。

你好,渺小的敌人。

沙法没有动,奈松瞪着他的身体,浑身哆嗦。她无法迫使自己把感应模式调整到银线,调整到魔力,看他是否还活着。那颈后高处的带血的伤口已经细细缝合,就在奈松一直好奇的另外那道伤疤上方。伤口还在流血,但显而易见,这伤口切开得很快,缝合也同样迅速。

就像小孩子祈求床下的妖怪不要存在一样,奈松祈求沙法的后背和身体侧面能动一下。

那些地方动了,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奈——奈松。”他哑着嗓子叫道。

“沙法!沙法。”她双膝跪地,跪爬着向前,从绳椅底下看他的脸,无视沙法的脖子和脸上还有鲜血滴下。他的眼睛,他那双美丽的冰白眼睛,现在睁开了一半——而且这次真的是他。她看出了这一点,自己也痛哭起来。“沙法?你还好吗?你真的已经好了吗?”

他说话的声音缓慢,含糊。奈松不去想这是为什么。“奈松。我。”更缓慢地,他的表情变了,就像眉宇间发生了一场海底地震,迟缓的认知像海啸一样蔓延到身体其他各处。他瞪大眼睛。“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触摸沙法的脸:“那——那个东西已经离开你的身体了,沙法。那个金属的东西。”

沙法闭上双眼,奈松感到腹部在抽紧,但随后,沙法的眉头展开了。他再次微笑——奈松见到他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笑容里看到紧张和虚假。他现在的微笑不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疼痛,也不是为了安抚别人的泪水。他的嘴巴张开。奈松能看到他所有的牙齿,他在大笑,尽管身体很虚,他也在痛哭,带着解脱和欢愉,而这是奈松见过最美的东西。她捧住沙法的脸,小心着他颈后的伤,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跟他轻柔的笑声一起震颤。她爱他。她就是太爱他。

而且因为她接触到了沙法,因为她爱这个男子,因为她对他的需求和痛苦和欢乐都那么熟悉,她的感应能力滑到了银线那层。她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她只是想用双眼享受沙法回望她的眼神,用她的双手触摸他的皮肤,用她的耳朵听到他的声音。

但她是个原基人,无法关闭隐知盘,正如她不能关闭视觉、听觉和触觉。这就是她的笑容凋谢,欢乐消失的原因,因为在她看到沙法体内银线开始退去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否认,他正在慢慢死亡。

这很慢。只靠剩下那些银线,他可能会再活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最长可能有一年。但其他生物几乎是偶然就能产生自己的银色能量,它们的银线或断或续,可以修复细胞之间的任何损伤,沙法的细胞之间却只有极其虚弱的联系。他体内剩余的能量主要都集中在神经系统,而且奈松能看到,在他曾经的银色能量核心,有个巨大的空白,就在他隐知盘的位置。正如沙法警告过的,没有核石,他本人也活不长。

沙法的眼睛已经闭上。他睡着了,筋疲力尽,因为迫使他虚弱的身体跑过那些街道。但那件事并非他本人所为,不是吗?奈松站起来,哆嗦着,两只手仍然按着沙法的双肩。他沉重的头压在奈松胸前。她怨愤地看着那块小金属片,马上懂得了大地父亲为什么对他这样做。

它知道奈松想要让月亮掉落,这样就会导致远远超过碎裂季的一系列灾难。它想要活下去。它知道奈松爱沙法,直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为了让沙法安息,才要毁灭整个世界。现在,大地却已经让沙法脱胎换骨,把他交付给奈松,当作一个活生生的最后通牒。

现在他已经自由。大地用这个无言的姿态说。现在他可以不必去死,就得到安宁。如果你想让他活下去,渺小的敌人,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灰铁从未说过这件事做不到,只不过不应该那样做。也许灰铁是错的。也许,作为一名食岩人,沙法不会永远孤单,难过。灰铁本人又狠又坏,所以才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沙法却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他肯定能找到新的对象去爱。

尤其是,当整个世界都是食岩人。

她决定了,为了沙法将来的幸福灭绝全人类,不算太大代价。

霍亚说,奈松已经去了地下,去了沃伦——守护者们潜伏的地方,这件事造成的慌乱让你嘴里尝到酸涩味,你大步跑向那洞口,寻找进入之路。你没敢要求霍亚直接把你送到她身旁。现在到处是灰人的盟友,他们肯定会像危害勒拿一样,对你毫不留情。霍亚的盟友也在,你恍惚记得有两座大山一样的东西撞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赶走了。但在月亮的事处理完之前,进入地下显然过于冒险。所有的食岩人都已经到场,你隐知到,上千个人类大小的高山在核点城及其地下,有些在旁观你跑过街道,寻找女儿。不管结局如何,他们所有古老的派系争斗和私人恩怨,都将在今晚有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