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院地主奥夫谢尼科夫(第5/6页)
“哼,别吹牛!你的脑袋免不了要遭殃,”老头子说,“你这人完全疯了!”
“怎么,叔叔,不是您自己对我说过……”
“我知道,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奥夫谢尼科夫打断他的话,说,“是的,为人应当有正气,应该帮助他人。有时候,还应该毫不怜惜自己……可是你难道一直是这样做的吗?不是常常有人请你上酒店吗?不是请你喝酒,向你鞠躬,说:‘德米特里·阿列克塞伊奇,好先生,帮帮忙吧,我们一定酬谢您,’于是把一个银卢布或者一张五卢布钞票悄悄塞给你吗?嗯?不是吗?你说说,是不是呀?”
“这确实是我的错,”米佳低下头说,“不过我不拿穷人的钱,不违背良心。”
“现在你不拿,等你困难了,就要拿了。不违背良心……哼,你呀!就好像你所维护的都是十全十美的好人!……可是你忘记鲍尔卡·别列霍多夫了吧?……是谁为他奔走的?是谁庇护他的?嗯?”
“别列霍多夫是自作自受,的确……”
“他挪用公款……这不是小事!”
“不过,叔叔,您想想看:他又穷,又有一大家人……”
“穷,穷……他是一个酒鬼,一个赌徒——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是因为痛苦,才喝上酒的。”米佳放低了声音说。
“因为痛苦!哼,你既然有这样一副热心肠,就应该帮助他,而不是跟这个酒鬼一起上酒店。至于他会花言巧语,哼,那有什么稀罕的!”
“他这人是再好不过的……”
“在你看来都是很好的……哦,怎么样,”奥夫谢尼科夫转身对妻子说,“给他送去了吗……哦,就在那儿,你知道的……”
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点了点头。
“你这几天哪儿去了?”老头子又说起来。
“在城里。”
“大概一直在玩台球,再喝喝茶,弹弹吉他,跑跑衙门,在后面房里写写状子,跟商人子弟混混,是这样吗?……你说说!”
“就算这样吧,”米佳笑着说,“哎呀!差点儿忘了——安东·巴尔菲内奇·冯济科夫请您星期天到他家去吃饭呢。”
“我不到这个大肚子家去。给你吃的鱼是值一百卢布的,放的油却是变质了的。永远别睬他!”
“哦,我还碰见菲多西娅·米海洛芙娜呢。”
“哪一个菲多西娅?”
“就是地主加尔宾钦科家里的,这个加尔宾钦科买了米库里诺村的产业。菲多西娅原是米库里诺村的。她在莫斯科做裁缝,担负着代役租,租金按时交纳,每年一百八十二个半卢布……她很能干,在莫斯科找她做活儿的人很多。可是现在加尔宾钦科把她叫了回来,让她留在这儿,也不派她什么事情。她很想赎身,而且也对老爷说过,可是他不作任何决定。叔叔,您跟加尔宾钦科熟识,是不是可以替她说句话?……菲多西娅愿意出重价赎身。”
“不是用你的钱吧?是不是呀?那好吧,我去对他说说,对他说说。不过我不知道,”老头子带着不满意的脸色说下去,“这个加尔宾钦科是一个刻薄鬼:他收购期票,放高利贷,竞买土地……是谁把他弄到我们这地方来的呀?唉,这些外来人真够受呀!跟他打交道,别想很快得到什么结果。不过,试试看吧。”
“叔叔,您帮帮忙吧。”
“好的,我帮这个忙。不过你要小心,千万小心!好啦,好啦,不要表白了……行了,行了!……不过以后要当心,不然的话,真的,米佳,你会倒霉的,真要遭殃的。我不能老是为你担风险……我又不是有权有势的人。好啦,现在你去吧。”
米佳出去了。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给他弄点儿茶喝,好心肠的太太。”奥夫谢尼科夫在她后面叫道。“这小子不蠢,”他继续说,“心肠也是好的,只是我很为他担心……不过,对不起,老是说这些小事,让您耽搁这么久。”
通向前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矮矮的个头儿,头发斑白,身穿丝绒上衣。
“哦,弗兰茨·伊凡内奇!”奥夫谢尼科夫叫起来,“您好!近来一切得意吗?”
亲爱的读者,让我给您介绍介绍这位先生。
弗兰茨·伊凡内奇·莱恩是我的乡邻,是奥廖尔的一个地主,通过不一般的途径获得俄罗斯贵族的荣誉称号。他生于奥尔良,父母都是法国人,他跟着拿破仑来侵略俄国,充当鼓手。开头一切十分顺利,这位法国人也昂着头走进莫斯科。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可怜的莱恩先生冻得半死,鼓也没有了,结果落到斯摩棱斯克的庄稼人手里。庄稼人把他在空荡荡的缩绒厂里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把他带到堤坝边一个冰窟窿跟前,就请这位大军原文为法文。的鼓手赏个面子,就是说,请他钻到冰下去。莱恩先生无法领受他们的盛情,就用法语恳求斯摩棱斯克的庄稼人放他回奥尔良去。他说,诸位先生,那儿有我的“慈爱的母亲”原文为法文。。但是庄稼人也许因为不知道奥尔良城的地理位置,还是请他顺着弯弯曲曲的格尼洛捷尔河往下游,去作水底旅行,而且已经在轻轻地推着他的颈椎骨和脊椎骨给他加劲儿,这时忽然听到马铃声,使莱恩说不出的高兴,只见一副老大的雪橇上了堤坝,那雪橇后座高高的,铺着花花绿绿的毛毯,前面套着三匹黄褐色的维亚特马。雪橇上坐着一位地主,又肥又胖,红光满面,穿着狼皮大衣。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他问庄稼人。
“我们要把法国佬放到河里去,老爷。”
“哦!”地主淡淡地应了一声,就转过脸去。
“先生!先生!原文为法文。”可怜的法国佬叫了起来。
“哼,哼!”那穿狼皮大衣的人带着责难的口气说起话来,“该死的东西,跟着拿破仑的大军侵略俄国,烧掉了莫斯科,偷掉了伊凡大帝钟楼上的十字架,现在却叫起先生,先生!原文为法文。现在连尾巴都夹起来了!这也是活该……走吧,菲尔卡!”
马又走动了。
“哦,不过,停一下!”地主又说……“喂,你这位先生,懂音乐吗?”
“救救我,救救我吧,仁慈的先生!原文为法文。”莱恩反复说。
“瞧这个落后的小民族!没有一个懂俄语的!缪济克,缪济克,萨外……缪济克……乌?萨外?喂,你说呀?康普伦乃?萨外……缪济克……乌?钢琴……茹艾……萨外?”
莱恩终于听懂了地主的意思,就点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先生,是的,是的,我是音乐家。不管什么乐器我都会!是的,先生……救救我吧,先生!原文为法文。”